我家族中的奇怪大表姐(大学去了最北的哈尔滨,工作又去了最南的深圳)曾在给爷爷的家信里写过两句话,至今让我难忘。一句是“现在看来,我的人生很难成为弟弟妹妹们的榜样,更多的像是一场教训。”另一句是:“我总结我们家族的种种悲剧,女人们总是甘于为丈夫牺牲,予取予求,以至于没空管小孩。男人们又喝太多酒,脑子不清楚,总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现在想来,她小小年纪就展现出惊人的智慧以及恐怖的才华。
小时候我在她家玩,她闲的没事会教我日语,明明她的日语也是自学的,讲得却很好,看人时有种从容的笃定。周末的午后教我骑脚踏车,教了一会儿很快离开了,让我自己练习,她有时候一个人坐在电视机前和电视剧里的人物对话。她头发很黑,很小就戴眼镜,做什么事情都很容易感到无聊,显示出一种早慧的厌倦,长发老是毛躁得耷拉在针织衫前,像是一头毛发凌乱的戴眼镜的狮子。她甚至会和池塘里的青蛙说话,和人却不太亲近。
现在的她却陷入生活的泥潭中,既不求救,自救也不算积极。我发现她并不爱自己的丈夫,有时对待他的态度敷衍,语气冷硬,甚至有点看不起他。她形容自己的丈夫“像一床盖了十多年根本不保暖的棉被”。形容自己“一块埋在灶火下的硬叉烧”。我初听觉得想笑,仔细一想又意识到这样的比喻句里暗藏着多少失望和沮丧。
她也不爱工作,总是羞于提起。她喜欢看网文,有时候自己会写,然后锁起来不让任何人看。当她的小孩哭闹撒娇时,她总是定定的看着远处,仿佛有些涣散。不知道是不是打心眼里讨厌小孩,自恨又很费心神,她生了孩子又像是一场教训。我也不敢问。
我们家族的女性好像总是这样,年轻时灵力充沛,面对生活,从不热情地投入其中,仿佛总是在水边旁观。一旦不再挣扎,开始符合世俗的一些设定,就变得极其孤僻古怪。我不知道这是某种家族的遗传厄运,还是人总是无法选择命运,经历一番争斗,总被某种命运的蟒蛇吞噬,醒过来时胃液之酸已经要把人的心志都溶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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