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和照片放在一起的日记📖
大正九年 夏 八月二十 金曜日
少主一大早便说要去平安神宫祈福，我知道他此行的用意，想来是家主时日无多了。
我坐在长廊的台阶上，望着庭院杨桐树下的残垣，直到少主穿着紫色大丽菊印花的和服走来。
记得我刚到少主身边时，他就坐在同一个台阶上，指着杨桐树下，“那究竟是北野天神的大像吗？还是基督吗？“
“……这是玛利亚。”我干脆地回答，“她怀里不是抱着婴儿吗？”
他点了点头，起身又回到书房里去了。
那根雕有玛利亚的石柱，上面的浮雕已经被吹刮得斑斑驳驳，玛利亚孩子那处几乎已经看不出形状，只留圣母一双手臂虚虚地托着。唯一能清晰感受的是玛利亚望向空无之处的慈爱的眼睛。
“玛利亚也要消失了。”我听见少主说到，“京都下了太久的雨，爸爸的锦织几乎是被风吹干的了。”
他没等我接话，默默地走出庭院。
平安神宫右有橘木，左有樱树。可惜这个时节只能见到翠绿层层的树林，而且在橘木根旁长着的野草都已经枯萎。少主抬头，透过树干的缝隙，可以窥见空荡寂寥的天空。“下次还是春天来吧。”
我陪着他走到正殿之下，快进入阴天幽暗的神殿时，却在一株樱树前停下了。
“恩/奭，我难道又要被抛弃了。”
他突然冒出一句话，我看着他的神色，突然觉得空气稀薄起来。
“家主会好起来的。”
“你明明知道……我是被玛利亚抱养的弃儿……”
“……”
他说的没错，这我是知道的。少主是被家主抱养的来自大洋彼岸的弃儿。家主年轻时是个孤僻的名士，染织作品是在整个岛国都很闻名。少主并精于此道，不过是给琵琶谱曲的能手。
那一回是家主喝醉了，我替少主送去最新的谱曲，他对我说话。
“那小子要是我亲生的就好啦。”他看我猛然抬头，“你并不知道，你当年也是抱回来的孤儿嘛。”
“元/彬是夫人从高丽贩子手里买回来的弃儿，她体弱早早离去了。”
“你当时也在襁褓之中呢，并不知晓。”
……
我没料到的是那天少主要亲自来听家主的指导意见，在那时就已经……
游平安宫的人来去匆匆，谁还会注意一个少年悲伤的表情呢。
出生时被玛利亚抛弃一次的他，觉得在十七岁时要被玛利亚抛弃第二次了。
我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举目无亲的人，所以我保持沉默，一言不发，把这些都忘掉了。
可是少主，你并非主动去践踏美的幻影，为何上帝要你自食苦果。
他直直地盯着我的眼睛，等待我的回答，脸颊上是樱树的投影，独属于夏天的忧愁。
“元/彬，你的琴房前不是有株十月樱吗？”
“十月樱？”
“很神奇的，一年开两次花的。”
“嗯，是的。”他点点头，“还要三个月。”
“那是一株家主嫁接的树。”
“……”
“它用其他林木的根汲取营养开花，曾经也是平安神宫樱林的弃儿。”
很长的一分钟过去了，他默默转过身，我伸手帮他系有些松动的腰带。
“去替爸爸祈福吧。”
“那你呢？”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而且背对着我向神殿走去，“战争就要开始了……”
那我呢？我看着神殿下越来越渺小的身影，阴天，远远的西山在云雾中缺失了一脚，渺渺的细雨几乎把京都的天罩上一层蒙蒙的纱。直到我重新看见少主出现在视野里。
我握紧腰间太刀斑驳的刀柄。
你会比我更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