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锋诚|摆烂了上广场就上广场吧
刘锋以前去寺庙,从来不拜佛。
小时候他跟着母亲去过,跟天底下的寺庙一样,金江的大庙小庙都是一样的,烟雾缭绕,灰蓝色的,看不清楚佛像也看不清人人脸,香烛的气味呛人,跪拜的男男女女在刘锋眼里宛如爬行的虫子。
自欺欺人的人才会这样。
母亲求很多东西:祈福、宽恕、问道,刘锋具体不知道她在那念叨什么,只知道后来自己被丢了,给他留了一个佛串,据说是保平安的。
刘锋把它扔了。
有时候去处理一些客户,有个人有意思得很,刘锋找上门来的时候,那男人很绝望地坐着,也知道自己逃不掉了,于是跪在刘锋面前,乞求说“让我再上一炷香”。
刘锋就拉了把椅子坐在男人身后,他看着男人点香、俯首、跪拜,他的神龛就供在家里,一尊菩萨,模样很粗糙,周围是红木雕的供桌。
刘锋很难得地,一手拿着枪,一手去点烟,跟他聊了起来:“坏事做尽了,居然是信这个的?”
这男人手上也不是没沾过血,他杀了黎志田两个人,其中一个还是黎志田当年一块儿发家的老伙计之一。
“以前是不信的。”男人说,说完就不打算再说更多了,也没有转身,被刘锋一枪打死的时候,还是朝着菩萨很虔诚地跪着,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在念菩萨经。
这件事回去告诉了黎志田,黎志田说:“你去查查,有没有情人,或者孩子。”
刘锋觉得很奇怪,黎志田笑笑,“一个不信佛的人,突然开始拜起了佛,这是长了心了。”
如黎志田所说,金江的寺庙,里面有个瞎了眼的小和尚,就是那男人的孩子,刘锋去看了小孩一眼,被一个老住持带着,他看着那小孩想,他还算幸福,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彻底成了孤儿,不像自己,这个年纪已经知道自己是妈妈不要了的东西。
老住持向刘锋颔首,问刘锋:“施主身陷苦海,要不要去烧一炷香?也求一些福祉?”
刘锋觉得没必要,自己命虽不至于轻贱如草履,但也死不足惜,更何况他杀人如麻,早就没心了,书上说,无心之人的跪拜,神灵不收的。
福祉,这东西,刘锋不需要,母亲已经跟他验证过了,拜佛无用。
这件事已经很久远了,大概十几年了吧。
刘锋摸着王诚手腕上细细的链子,突然想起了这件小事。
王诚说,这是他妈妈给他和妹妹求来保平安的,刘锋淡淡地应了一声,进去王诚身体里,然后摸着这条被汗水打湿发亮的细链,问他:“那它保你平安了吗?”
王诚没回答,只能发出细细又难耐的声响。
王诚怀孕的事情是在一个礼拜后,由谢晗告知的,刘锋刚做完一单,要回去,谢晗拦住他:“洗一洗身上的腥味吧,刘秘书,对孩子不好。”
刘锋回头去看他。
“王诚肚子里的,总不能不在乎吧。”谢晗补充,“那是你的孩子。”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刘锋心里并无波澜。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情去面对。
“笑一笑吧,刘秘书,”谢晗说,“你和你喜欢的人有了一个孩子,你要做父亲了。”
刘锋彼时正在洗手,把水龙头拧到最大,有些呆滞地看着水把他手上的血冲走,落在洗水池变成流不尽的红色的河。
孩子。刘锋这时候才迟钝地想到。
他回到家,像往常那样,很沉默地吃饭,然后拉住王诚,他从背后抱住他,双手很轻地,悬在王诚的肚子上。
“这时候其实,无论是听还是看,都感受不到什么的。”王诚解释道,但还是抓着刘锋迟迟未落下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腹部。
那里还平坦,但十分柔软温暖,像春天的土壤,适合孕育。
正常的父亲,是应该高兴的。
但刘锋却突然感觉心脏有一点的刺痛。
他又想到那个为自己瞎了眼的儿子临死前拜佛的男人。
刘锋于是第三次,去了金江寺庙,他穿着白色的衣服,膝盖在虚无缥缈的佛像面前跪落下去,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以前他很好奇这些来求佛的人在这短短的十几秒时间里能想多少事,有多少愿望——人的欲望那么大,真的能想完吗?
现在他知道了,他们是来不及想别的的,像他一样,闭上眼睛,只能想到被自己关在屋子里,沉默的王诚。
接着他听到自己心脏在跳动的声音。
凭空长出一颗心来的感觉并不好,是痛的,他不想,可这事由不得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