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些天总是梦到小时候的事情、十三年前蒙尘着希望的千禧年:蓝色的玻璃堆砌而成的百货大楼、路过学校时一眼撇到放满五颜六色护肤用品的化妆店柜台、路边的广播嘈嘈切切絮叨着什么,商场循环播放着《日不落》。
背着书包穿回家沿路会经过的公园,墙上画的卡通人物已经开始掉漆,眼睛里白色的高光随时间冲刷流淌成掉在地面的小溪。我总觉得该有什么人和我一起、我们在回家路上会在此处的娱乐设施逗留,可这里只有树干皲裂的枯树静静诉说寂寞。
梦醒后我总会长久地恍惚、恍若耳边响起另一个孩子稚嫩的笑声。是谁?尽管绞尽脑汁也没能回忆起那个被尘封的名字,眼泪却总是在这时很凉地流了下来。也许是太久没有再好好休息了,自从毕业之后真正步入社会才明白了破灭的滋味,所以对儿时的事情格外怀念吧?这样想着,于是没有再在意。
可接下来却更变本加厉地做这样的梦,甚至连十分钟的小憩都能再深深步入蒙满蜘蛛网的陈旧往事之中。可对那个人的认知却更加清晰了:清瘦的、高挑的,头发总是高高地扎起来。手比我的大一些、触感是温暖的,总是拉着我一遍一遍蹚过学校后山的小溪。温暖的、柔软的感觉,但我却在梦醒后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想起那个人的脸和名字。
是谁?这个人真的存在还是我臆想出来的呢?带着这样的疑惑和身边的人分享了这件事,她们惊讶地张大嘴巴,带着调笑意味地提议着:不如你亲自回去那个地方看看啊,有人想念你了吧?
结果就真的鬼迷心窍一般地站在火车站门口,手里攥紧了前往儿时居住的地方的车票。大厅安静的出奇,周围的人都把头低沉着、似乎都在忙活手上的事情。寂静、让人不安的寂静。蓝黑色的乌云似乎有如实质一般笼罩着这里,我感到有些喘不过气来。
再回神时,竟然已经不知不觉到达了目的地。我于这片熟悉却又陌生的土地流连,努力地试图辨别出旧日存在的影子,可一无所获。玻璃百货大楼被推平重建、钢筋拔地而起组建成水泥森林,招牌掉色的美妆店重修地亮堂而气派、令人望而却步,曾经的广播塔也变成挂住人造月亮的灯台。
失落、一阵失落将我席卷。果然不该听着建议就头脑一热地做蠢事啊、这样下来还浪费了宝贵的休息时间。这样想着却还是情不自禁走向另一个梦中频繁出现的地点:商场。
却出人意料地看到这座爬满常青藤的老旧建筑坚强地矗立于此。走过4楼444号店铺时却意外地看见一个身影、一个清瘦而熟悉的身影,与梦境的尽头逐渐重合。眼泪这时却莫名其妙地往下掉、我忍不住抽噎着追赶着那个人的影子,最后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无法控制自我、冒失地撞到了她的背。不对,触觉分明只是很轻、很轻的一股气流。她却扭过头来看着我,神情淡漠。她说:不要再回来了。快回家吧,天要黑了,阿姨会担心你。
可当听见她声音的那一刻起回忆翻涌上了心头。我愧疚而痛苦地想起来了、这是我的小忍,我的傻瓜小忍。
小忍于我来说、像我的小狗骑士。我与小忍相识的日子已然在笔迹泛黄斑驳的日记本上成为无法解答的迷题,可自我和她相识起我们便形影不离。千禧年的流行歌曲仿佛还在商场废弃的广播里播放,我和小忍曾经就这样与人的浪潮逆流而行。我们流连于挂满限量卡片的玩具店、走进被毛绒挂坠填满的十元精品店,她在这里为我挑选了一对紫色的蝴蝶耳饰。我们在彼此家里留宿,在大人睡觉后将气泡酒倒在彼此的头上、大腿上,相拥着欢笑,然后又用手比出“嘘”的示意。我们还因为好奇偷偷溜进在门口标记“未成年人勿入”的纹身店,最后面红耳赤地出来。那天回家的路上她突然说,等她长大之后要在左肩的地方纹一只紫色的蝴蝶,说那个就是我。我还记得那天她的声音凉凉的、像落在地上的月光,把洒落在下水道的廉价人工合成珍珠照得闪出彩虹的光泽。
就是那样的夜晚,在这之后我很久没有见过小忍。再听说她的名字,却是死讯。“她在十字路口被醉驾的车撞得支离破碎、血溅在路人的下巴上,还是热的呢!”班上的人夸张地比划着动作,将可怜的小忍作为课后放松的一种谈资,眼中透露出一种令我惊惧的狂热。“送去医院的时候手紧紧地握成拳头,死了之后才掰开的!猜猜是什么,一对紫色的蝴蝶耳饰!你说奇怪吗?”那个时候,我的眼泪又不堪地落下来。
小忍、小忍、我亲爱的小忍。泪水又决堤,她只是安静地看着,然后又再一次像之前千万次那样对我妥协:将我哭湿的头发往后缕,然后擦拭我的泪。我这才得以正视她的脸、时间永驻一般不再留下痕迹,还是记忆中稚嫩的模样,却似乎成熟了一般的温柔,往日的毛躁与尖锐也被抹平。她说:谢谢你记得我,可人要向前看。谢谢你很好地长成大人了,但我们都不要忘记小孩的我们好吗?这是我对你的最后一个请求。话音刚落,我的世界却又天旋地转。
当视野再次恢复清明,我发现自己还是坐在火车站的等待座位上。人们交谈的声音、小孩追逐打闹发出的笑语、火车过站时发出的长鸣和露天站台外发出的鸟鸣一并涌入我的耳朵。阳光那个样明媚地落下、我的脸在刚刚睡觉时已经晒得有些热。俨然是生机勃勃的、动人的世界。刚刚是做梦吗?还没来得及深思又被面前的人打断。
“女士您好,请问您是要订前往哪里的火车呢?”
“现在不需要了,谢谢。”
最后踏出地铁站,回家的沿途时,一只紫色的蝴蝶落在了我的肩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