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古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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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阮刻本《论语注疏》看四库本的校勘价值(一)】

历来学界对四库全书版本价值褒贬不一,今笔者以阮刻《论语注疏》为底本,与四库本对校,发现阮元《校勘记》中许多已列出诸本异同或标明诸本误、脱、衍、阙之类,在四库本中却不误,又四库本有不少异文与宋椠本、刘氏玉海堂影元贞本相合,此又可补正阮刻之讹脱,并借此重新认识四库本之校勘价值。今笔者就校勘问题稍作举隅,以就教于方家。

宋元以来集解正义合刊本《论语注疏》主要有三个系统:一、以南宋蜀大字本《论语注疏》十卷(简称“蜀本”①)为代表,现藏日本宫内厅书陵部。这个系统的本子尚有元贞本,杨守敬在日本访得元元贞丙甲(二年1296)平阳府刻《论语注疏解经》十卷,著录于《日本访书志》。清光绪三十三年(1907)贵池刘氏玉海堂影刻此本②(简称“玉海堂本”)。二、以南宋绍熙浙东庾司刻本《论语注疏解经》二十卷为代表,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三、以十行本《论语注疏解经》二十卷为代表。中国国家图书馆与台湾中央图书馆藏有元刊明修本。嘉靖李元阳据十行本重刻,称“闽本”,万历北国子监翻刻闽本,称“北监本”,崇祯毛晋又据北监本刻,称“毛本”。乾隆四年武英殿据北监本刻,称“殿本”,四库全书又据其抄写。同治十年广东书局覆刻殿本(简称“广东本”),虽曰是外聚珍,亦多存殿本原貌。各版本关系如下表:

据《校勘记序》引据各本目录知,阮氏校勘《论语注疏》底本为十行本,参校闽本、北监本、毛本等。所用版本虽已不少,却未用殿本和《四库全书》本作对校。未用殿本,可能是认为此清刊本参考价值不大;而未能用《四库全书》本,其原因盖有二:一、《四库全书》深藏内府专供御用,虽后来又抄了三部,分贮江南三阁供士子查阅,但真正登阁阅读之人非常有限。二、阮元重刊《十三经注疏》时在江西南昌,前往江浙三阁检阅极为不便。四库本为抄写本,加之在抄写时有删改情况,故后之学者多对其不予重视。然却不能一概而论,就《经》、《史》而言,其版本价值还是很高的。今笔者取中华书局本《论语注疏》与文渊阁四库全书本(简称“四库本”)作对校,发现在阮元《校勘记》中许多条目正与四库本相合,复以此与蜀本、玉海堂本相对,又若合符节。而蜀本与今传世各本非一系统,其渊源更早,多保留宋本原貌。惜阮氏未见,今正可补正。又据《四库全书荟要总目》云:“内府刊本缮录,据明国子监本、毛晋汲古阁本及诸家所勘宋本恭校”,这说明四库本乃至殿本确是用过较善的版本和相关史料精校过。通过文字校对,笔者发现四库本有不少地方可补正阮刻之讹脱。有些可能不是阮刻沿袭底本之误,而是重新刊刻时误增,这些亦可据四库本校正。总之,四库本对于刊正阮刻之误具有较高的校勘价值,这一点是值得肯定的。由于篇幅有限,只能将各类异文情况略举数则加以说明。

一、以下为阮元《校勘记》已列出的诸本异同或标明诸本误、脱、衍、阙之类,而四库本不误者。

(一)阮元《校勘记》引文有异处,四库本多与引书原文一致。

1.疏:士病不明经术,经术苟明,其取青紫如俛拾地芥耳,经术不明,不如亲耕。(解经序)
案:亲耕,四库本作“归耕”。蜀本、玉海堂本、广东本同。阮元《校勘记》:“《汉书》‘亲’作‘归’。”今检《汉书·眭两夏侯京翼李传》实作“归耕”。“归耕”谓回家耕田,意指辞官回乡,如《吕氏春秋·赞能》“子何以不归耕乎,吾将为子游”,是其例。“亲耕”多指帝王亲自到田间耕作为民示范,表示重农,如《礼记·祭统》“天子亲耕于南郊,以共齐盛”。以义考之,当作“归耕”为是。

2.《后汉·儒林传》云:“包咸字子良,会稽曲阿人也,少为诸生,昌《鲁诗》、《论语》,举孝廉,除郎中。”(解经序)

案:昌,四库本作“习”,蜀本、玉海堂本、广东本同。阮元《校勘记》:“闽本、北监本、毛本‘昌’作‘倡’。案古‘倡’字或省作‘昌’。《周礼·乐师》‘遂倡之’注‘故书倡为昌’,《广雅·释诂一》‘昌始也’。疏中古文罕见,当作倡为是。按《后汉书·儒林传》‘昌’作‘习’。”今《后汉书·儒林传·包咸传》:“包咸字子良,会稽曲阿人也,少为诸生,受业长安,师事博士右师细君,习《鲁诗》、《论语》。”古倡、昌在倡导、首倡义上通,读曰唱。若为“倡”字,言倡导《鲁诗》、《论语》与前云“师事博士右师细君”似不成义。各本皆作“倡”,为何底本作“昌”不作“倡”,愚以为“昌”乃“习”之形误字,昌与习之繁体“习”两字结构近似,盖上“羽”刻板模糊漫漶成“曰”遂误作“昌”,不明者又以为“昌”为“倡”之省字,或改作“倡”,其实不然,当为“习”不误。

3.《文王世子》云:“春诵,夏弦,秋学礼,冬读书。”郑玄云:“诵谓歌乐也。弦谓以丝播时阳用事则学之以声,阴用事则学之以事,因时顺气,于功易也。”(学而第一)

案:时,四库本作“诗”,蜀本、玉海堂本、广东本同。阮元《校勘记》:“《礼记·文王世子》注‘时’作‘诗’,是也。”今《礼记·文王世子》郑玄云:“弦谓以丝播诗。”孔颖达《疏》:“弦谓以丝播诗者,谓以琴瑟播彼诗之音节。”意指弦是诗歌之乐章,随四季阴阳之变化,春夏秋冬用事与《诗》、《乐》、《礼》、《书》有其特定对应关系,又“阳用事”与“阴用事”相对,当作“诗”,属上句读。《太平御览·时序部》、《毛诗·郑风·风雨》疏引皆作“诗”不误。

4.疏:案《聘礼》“行聘享私觌礼毕。宾出,公再拜送,宾不复”。郑《注》云:“公既拜,客趋辟。君命上摈送宾出,反告,宾不顾矣。于此,君可以反路寝矣。”(乡党第十)

案:不复,四库本作“不顾”。蜀本、玉海堂本、广东本同。阮元《校勘记》:“《仪礼·聘礼》‘复’作‘顾’。”今《仪礼·聘礼》:“公再拜送,宾不顾。”郑玄《注》:“君命上摈送宾。出,反告宾不顾。”古礼,君命上摈送宾。待宾退,必复命曰“宾不顾矣”,意指宾已去且不再回头了,于是君乃返回正厅。“复”乃“顾”之误,因繁体“复”与“顾”形近而讹。

5.疏:案《周礼·小宰职》曰:“听闾里以版图。”注云:“版是户籍图也。听人讼地者,以版图决之。《司书职》曰:‘邦中之版,土地之图。’”(乡党第十)

案:“图”下四库本有“地图”二字,蜀本、玉海堂本、广东本同。今《周礼·天官·小宰职》“听闾里以版图”,郑玄《注》:“版,户籍。图,地图也。”③由是观之,户籍解“版”,地图解“图”明矣。如《周礼·天官·宫伯》:“宫伯掌王宫之士庶子凡在版者。”郑玄引郑司农曰:“版,名籍也。以版为之。今时乡户籍谓之户版。”今中华本《疏》引作“版是户籍图也”,似以户籍图解“版”,则经文“图”字义无所归,亦未合郑玄注原义,当脱,应补“地图”二字为宜,句读“版是户籍。图,地图也”。

(二)阮刻底本讹误,四库本不误者。

1.疏:《传》云:“马融字季长,扶风茂陵人也。为人美辞貌,有俊才,博通经籍,永初中为校书郎……年八十八,延寿九年卒于家。”(解经序)

案:延寿,四库本作“延熹”,蜀本、玉海堂本、广东本同。阮元《校勘记》:“廷寿九年。闽本同,北监本、毛本‘廷’改‘延’,是也,今订正。”知底本原误作“廷寿”,阮元改“廷”作“延”,殊不知“延寿”亦误。今检《后汉书·马融传》卷六十实作“延熹九年”④。延熹为东汉桓帝年号,且东汉年号又无延寿,则“寿”乃“熹”之形讹,当作延熹为是。

2.疏:《特牲礼》:“刑三爵三觚四觯一角三散。”是觚为礼器也。《异义》、《韩诗说》“一升曰爵。爵,尽也,足也。二升曰觚。觚,寡也,饮当寡少。三升曰觯。觯,适也,饮当自适也。四升曰角。角,触也,不能自适,触罪过也。五升曰散。散,讪也,饮不省节,为人谤讪。”(雍也第六)

案:刑三爵三觚四觯一角三散,四库本作“用二爵二觚四觯一角一散”,蜀本、玉海堂本、广东本同。阮元《校勘记》:“案‘刑’当作‘用’,上两‘三’字当作‘二’,下‘三’字当作‘一’,闽本、北监本、毛本‘二爵’误‘三爵’,‘一散’亦误‘三散’。”今检《仪礼·特牲馈食礼》:“篚在洗西,南顺,实二爵、二觚、四觯、一角、一散。”郑玄《注》:“二爵者,为宾献爵止,主妇当致也。二觚,长兄弟酬众宾长为加爵,二人班同,冝接并也。四觯,一酌奠,其三,长兄弟酬宾,卒受者,与宾弟子兄弟,弟子举觯于其长,礼杀,事相接。《礼器》曰:‘贵者献以爵,贱者献以散,尊者举觯,卑者举角。’”又《毛诗·周南·葛覃》疏、《佩文韵府》卷六十三之二十二引均作“用二爵二觚四觯一角一散”不误。

省,四库本作“自”,蜀本、玉海堂本、广东本同。今《玉函山房辑佚丛书》收入《韩诗说》实作“饮不自节”,古礼饮酒讲究适度自节,过量则非礼。又《春秋左传·桓公二年》疏、《毛诗·周南·葛覃》疏引皆作“饮不自节”不误。

3.云“以衣涉水为厉。揭,揭衣也”者,《尔雅·释水》文也。孙炎曰:“揭衣,褰裳也。”衣涉濡楎也。(宪问第十四)

案:楎,四库本作“裈”,蜀本、广东本同,玉海堂本作“禅”。阮元《校勘记》:“案‘楎’当作‘裈’,‘楎’字误也,闽本、北监本作‘挥’,亦误。”裈,《广韵》:“古浑切。”《说文》:“ 衣。”《释名》:“裈,贯也,贯两脚,上系腰中也。”《类篇》:“裈,一作‘裩’。”裈应是古时之犊鼻裤,一种有裆短裤,以别于无裆的套裤而言。此处疏文解包咸《注》:“以衣涉水为厉。”今《尔雅·释水》邢昺《疏》:“以衣涉水为厉者,此衣谓裈也,言水深至于裈以上而涉渡者名厉。”以义考之,当作“裈”不误。

(三)阮刻底本脱或阙,四库本不脱不阙者。

1.疏:此章作孔子从恭俭。“吾从众”者,冕,缁布冠也。(子罕第九)

案:阮元《校勘记》引浦镗云:“‘恭俭’下脱‘麻冕礼也今也纯俭’八字。”四库本“恭俭”下有“也子曰麻冕礼也今也纯俭”十一字,蜀本、玉海堂本、广东本同。较浦镗按语多“也子曰”三字。经文云“子曰:‘麻冕,礼也。今也纯俭,吾从众’”据邢昺疏文引经之体例,每章解释经文之义时皆先标引经文再疏解,依上下文意,此处文意明显有断,当依四库本补,“也”属上句读。又“作”,四库本作“记”,蜀本、玉海堂本、广东本同。刑疏章首多以“本章记”、“本章论”或“本章言”发端明篇旨,均无“此章作”之语,且“作”字置于文中于义未安,则以“记”为宜。此句当作“此章记孔子从恭俭也。‘子曰麻冕礼也今也纯俭吾从众’者,冕,缁布冠也”。

2.疏:此章戒人不可逆料人之诈,不可亿度人之不信也。抑,语辞也。言先觉人者是□□□□□□□□□所以非贤者以诈伪不信之人,为之亿度□□□□□人故先觉者非为贤也。(宪问第十四)

案:阮元《校勘记》:“‘者是’下九字模糊,下接所以非贤者。闽本‘是’作‘具’。下十字实阙。北监本、毛本亦作‘具’,下十字空阙。”可见阮氏所据底本模糊,各本皆阙。四库本空阙九字为“宁能为贤乎言非贤也”,蜀本、玉海堂本、广东本同。

阮元《校勘记》:“度下五字模糊,下接人故先觉者。闽本‘之’人下十字实阙,北监本、毛本空阙。”四库本空阙五字为“逆知反怨恨”。蜀本、元贞本、荟要、广东本同。可见底本模糊,各本皆阙处,四库本恰不阙。又“为之亿度”,四库本作“为人亿度”,蜀本、玉海堂本、广东本皆同。

杨守敬《日本访书志》卷二:“不逆诈章。言先觉人者是宁能为贤乎言非贤也所。‘是’下十字各本皆缺。不信之人为人亿度逆知反怨恨人。‘之人’下十字各本空缺。”可见四库本与宋、元椠本皆相合。

空阙处句读为“言先觉人者是宁能为贤乎,言非贤也。所以非贤者,以诈伪不信之人为人亿度逆知,反怨恨人,故先觉者非为贤也”,又与经“子曰‘不逆诈不亿不信,抑亦先觉者是贤乎’”,孔《注》:“先觉人情者是宁能为贤乎,或时反怨人。”相呼应,前后文义相接甚通,当以四库本为是。

3.疏:至于仲尼之贤,则如日月之至高人不可得而踰也。(子张第十九)

案:阮元《校勘记》:“本‘月’下四字实阙,闽本同,北监本、毛本空阙。”知底本原是实阙,嘉庆南昌府初刻本空阙,今中华影印之底本不知所据何本臆补“之至高人”四字。四库本作“贞明丽天”,蜀本、玉海堂本、广东本同。杨守敬《日本访书志》卷二:“叔孙武叔毁仲尼章。‘则如日月’下四字作‘贞明丽天’”,此处四库本又与宋、元椠本相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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