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真话影事 24-04-08 10: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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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理想主义到经验主义》

写几句我对顾准的看法和想法。

(注:既不是王一博、也不是魏若来,就是顾准哈。而且,完全是我个人凭记忆的一些主观看法)。

其实我早就想写写他了,但因为这几年他已经不“红火”了,所以没啥必要写。正好,#追风者结局 不舍# 电视剧让他又被大众所知晓了一些,就说说吧。

他以前曾经“火”过,但其实很大程度上,是被对面的、自由的、右边的知识分子们塑造成了反抗的象征、良心的符号、自由的标志,是前三十年黑暗的证据。后来他渐渐不火了,一是由于后来这种知识分子越来越多、越来越激烈,他反而显得温和了。二是大家发现他其实并不是这样,他的后人和传人(亲儿子)也一直指出他是忠诚的马克思主义者。于是,他的日记在火了一阵之后,就被反派叙事和主流叙事同步遗忘了。我想写的原因,倒不是也不配象朱学勤讲的挖掘“历史深处的人物”,只是想大概说说人的观念的否定肯定、对立统一、量变质变的过程。

顾准生于1915年,相比那些19世纪末出生的革命元老们,他在党史和革命史中,都是小字辈。家庭出身是小商人,父亲在上海做点小生意、小贸易,所以还有点积蓄,算中产阶级了。老婆都不止一个,后代生了大概有十个。顾准是二房生的,随母姓。他们一家似乎没有国民党那边的。具体我记不清了,倒是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也挺出色。妹妹,40年代加入的新四军,建国后也是个挺有名的女干部。但更厉害的是这个妹妹的丈夫。曾当过公安部部长(主持工作)。后来也出了一些事(啥事就不说了,你们自己百度吧,其实也有种细节的“舍弃”现象)。至于那个为他整理了很多遗作的弟弟,是中国在1980年代第一个提出住宅商品化的经济学者。

顾准应该属于“天才儿童、少年”类的。12岁就到会计师事务所去当小工了,帮人抄表格记账单了。15岁就能自己当会计帮人做账了。20岁就开始当会计学老师了。这不得不讲,是天赋。他帮人做账也好、教人做账也罢,大家都一致称赞,手勤腿快嘴溜、脑子活还不出错。就这些特点,今天99%的青年人,是真做不到。这一时期,对他还有个重要的影响,就是他对各类工商业企业、商户的经营情况、运营流程、内外环境非常熟悉。同时,我个人认为,这一阶段的工作和“环境”,与他的天赋相结合,塑造了他很多基本的品格,这些品格,是他后来很多际遇的根本原因。比如,由于长期直面基层、背靠底层,所以他很正直,但这种正直的另一面是梗直。再比如,他一直是麻烦处理者、问题指导者的身份,加上善于解决一个又一个难题而获得的赞赏,让他会有今天很多老师身上都有的某种路径依赖性的“职业病”。

1930年代,上海的情况,就象最近的《追风者》电视剧一样,很混乱、很黑暗。有黑心大亨崛起、有平民百姓跳楼。他的家道也在三座大山的挤压下日益破落,他看得最多的是各种腐败和阴暗,而他出身底层、长期和实业打交道的路径,再加上他的才华早早就让中共有关负责人看中,于是,他没有经过三民主义那个阶段,而是年纪很轻的时候就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入党之后,当然会经历各种曲折和斗争。既有白区地下工作的险象环生、也有苏区经济工作的困难重重,但在不同的领域,他都作出了相当好的工作成绩。尤其是财务工作能力、经济工作素养,很受领导赏识。于是,经历了前期各种磨难、升级、打怪但又一路顺利的人生历练之后,他和几万万同胞一起迎来了共和国的诞生。而他由于突出的能力和贡献,担任了上海市财政局局长。这个位置,别说当年,就是今天,也是不得了的岗位。而他,才34岁。

他在这个岗位上只干了三年。但就这三年,他在分管副市长、市长的直接正确领导下,在华东局和中央有关部门的大力支持下,在全市各相关单位的全力配合下,在全市人民的热心参与下,在全市各阶级的主动和被动努力下(呃,也不是故意扯哈),实现了上海财税收入翻几番(他有很多点子,比如用专业会计事务所进行全面的财务和税务普查,资产阶级哪斗得过他这种专业人员。别说当年,就现在,财政部要是在全国来一次认真而彻底的普查,你说能补缴多少钱?)这些钱,极大的支持了全国的经济建设和军事斗争。可以说,居功甚伟。

但他却在三年后的三反五反中(反贪污、反浪费、反官僚;反行贿、反偷税漏税、反盗骗国家财产、反偷工减料、反盗窃国家经济情报),他不仅没被提拔,反而突然被拿下。啥叫三反五反,我想起另一部电视剧来,王志文和刘佩琦演的《无悔追踪》中,有不少这方面情节。说韩国敢拍的、说不知道那些历史的人,可以找来看看。

只看这个事,一般人肯定会觉得,是不是跟今天很多贪官一样,腐败了?还真不是。在官方史书中,说的是自行其是、与中央相关政策相抵触。而在一些稍微细化的主流叙事中,则指出,是由于一些征税手段,和中央一些部门甚至领导同志的意见相左,并且有个人英雄主义的情况。具体说,就是上面的想法是,给上海一个数字比如一个亿小目标,然后上海自己分解到商业、金融、工业等各行业,各行业再分到各企业。但他认为,应当先从企业建账立册着手,根据各企业情况来征收,汇总之后再看,也许比中央要的还要多。不要也不用先给一个计划。实事求是的说,前者是“自上而下”的做法,是基于全国需求和财务基础不牢的一种刚性。后者是“自下而上”的搞法,是基于顾准对上海情况的把握。完全可以结合、也完全不至于直接把人给撤了。

细节隐藏在各种回忆录中(但很多的细节,会因为各种立场而被不再提起。“帮他”讲话的人,往往会把这些细节完全不提。正如其它立场的人会完全不提另一些细节)。所谓“个人英雄主义”,是他在某些场合讲了“外行指挥内行”甚至“最多几年后,我来当市长,一定干的更好。再过几年,我去当总理吧”之类的话。作为30几岁的、长期得到赏识的、的确具有扎实基础以及经济工作能力的正厅级(当然是按现在的级别),3年之后部级,几年之后再上个台阶,完全有可能。但是,你这么讲,还跟那些不应该讲的人讲,就“不对”了。事实上,他的顶头上司(潘汉年),也是因为把一件不该讲的事对一个不该讲的人讲了,后来被关押了十几年,甚至让伟人写下了“此人从此不可信任”的赌气话。

(说到细节,他妹夫的一些际遇也是。现在很多人只讲一部分细节,你会觉得很冤枉。但有其它一些细节,你又会觉得他不冤枉。我们在这争论不休,其实当事人和其它真正理解这些事复杂性的人,真的只会笑笑,算了)

他为啥要讲这样的话、得罪完全不需要不应该得罪的人呢?我个人觉得,年轻气盛是性格上的原因,觉得自己有真才实学、专业过硬、自己一直都对,是路径依赖原因。一直在技术和经济领域工作,长期处于被支持、被鼓励、被表扬的氛围中,导致对政治特别是斗争年代与建设年代的政治重视不够,是根本原因。

我在剧评中也多次讲过,摧毁一个旧世界很容易,建设一个新世界极难。对敌斗争,干脆利落,想到就干,把它的整个科层体系打碎了都行。但建设国家,则需要建立一个完整的科层体系,表面上看,这个体系和旧体系甚至没有什么不同。

但是,并不是这一次打击,就让他走向了很多“公知”们描述的那种方向,实际上,这一次的打击既为时不长、组织上也并没有把他当作“异类”、他也反而觉得自己应当加强“政治经济学”的学习(直到此时,他都并没有认真读过《资本论》)。于是,很快,他就被调到经济研究部门了。在那里,他如饥似渴的学习真正意义上的经济学、政治经济学理论。但是,正是这一阶段的学术研究和观点发表,让他再一次被彻底划为“右派”。

首先从客观上,他当时学习的东西,既有马克思原著,又有很多列宁斯大林的著作。以他的天赋和阅读理解能力,很快就发现了一些不合当代时宜、不切中国实际的地方。而作为忠诚的党员,他觉得很有义务指出这些。在一次实际工作中(非学术性的),还跟苏联专家吵得很厉害。这在当时是犯了大上了。其次从主观上,他是微观经济理论出身(财会),再去阅读宏观经济理论,切入点肯定非常不一样,于是,他居然公开发表了社会主义状态下中国第一份关于商品经济、市场经济的论文,这就逆了天了。上一次他是与领导意见不合,这一次他觉得他吸取了教训,和错误理论斗争,总可以了吧。他完全没有想到,理论从来都不是纯粹的理论啊,而是,算了,不讲了。我觉得吧,这都是没有经过残酷的1920年代、30年代乃至40年代的政治斗争的后遗症。所以啊,很多课,该补的必须要补、一定要补。

这一次,他就彻底被打倒了。一直到死,再也没有被任用过,也一直没有再跟家庭方面有过什么交往。一些有限的沟通,都是书信往来。连他那个贵为公安部部长的妹夫,也只敢偶而送碗汤给他喝喝。

那他在人生的最后十年,在干什么呢?仍然在读书、在思考。他利用一切机会,去找各种各样的书去读。而此时,他觉得,不能光读马列了,他阅读了他能找到的所有西方著作。这是因为,从他对马克思原著的阅读时,就心生疑惑(这些疑惑,恰恰是后来公知们非常喜欢引用和放大的),马克思所面对和批判的资本主义,中国没有过。所谓市民阶级、公民社会,中国也没有过。连封建主义,中国也不是马克思说的那样。那西方,到底是什么西方、为什么是那样的西方呢?西方的马克思主义为什么能指导东方呢?

这一阶段的很多思考、译作,显然不可能再出版了。等他死后,当后三十年开启后,他在这一阶段的思考,出版了。也很是火了一段。但从我二十多年前开始阅读时就发现,这根本不是一个右派啊,这明明是一个左派啊。倒不是说他到死都认为伟人有伟人的正确性(也有局限性),也不是到死都认为这个民族很快就要崛起。而是,他经过十年对西方的审视,发现西方的东西,似乎也不对。他列了很多想继续看的内容,包括想去国外亲自看看,但是,生命没有再给他机会。

所以最终,他提出反对理想主义、主张经验主义。只看这一句,今天的左派可以对他进行极端批判。右派们也一定会把理想主义和共产主义相联系,把经验主义和当时很成功的资本主义实践相联系。但如果你把他的上下文看完,你会知道,他反对的是教条主义,主张的是实践产生理论。所以,当他的学生(比如吴老)、“拥护者”们真发现了这一点后,不炒他了。

而对他的另一种“祛魅”是由他儿子完成的。1984年,著名的莫干山会议,召集人就是他儿子。今天很多人知道这次会,可能是因为张维迎,也可能是后来那位算得上叱咤风云的政治人物,老王。而当年,老王还是小王时,和他儿子的确有过深度交流,我相信小王肯定看过他很多东西,从他后来对《旧制度与大革命》的多次推荐来看,老王的思想起点,恰恰是顾准的生命终点。至于另一位更加内敛的小王,虽然没有提过他的名字,但也是在三十岁左右的年龄,在他曾经战斗过多年的城市,不可能不阅读,也不可能不思考这些。只不过,他载过的那些跟头,这些跟他一样聪明的人,知道避免了:不能说的时候,不说,不响。能说的时候,只干,不用说了,也不响。

隐晦的写了这么些废话,最后讲句爹味很重的话:有不少读者让我写写他,我大概知道你们想知道什么。我这么写,可能不会让你们满意,我只是建议大家,阅读他、学习他、理解他,但不要成为他而要超越他。我们肯定会有我们的问题,但实践过程,不仅仅是理论、信仰、精神落实的过程,还有很多的“技巧”。这些技巧,往往是决定性的。就象我以前讲过,会拍马屁的,不见得会做事。但马屁都拍不好的人,哪能做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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