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董Mercurio 24-04-08 21:12

【抵抗那追求回溯的力】

美国女足前段时间有一个比较大的事情。入选国家队不久的20岁小将Korbin Albert在TikTok上发文,称“Gay和Transgender是一个wrong."这件事引起了轩然大波。美国女足老队员和在任队员,几乎一边倒的反对这个言论。Megan Rapinoe做了很好的回应:“如果你的信仰是排斥而非包容,是分隔人们而不是联结人们,那这种相信是基于恨而非爱。而被恨的人会因此死去。”Rapinoe说的是非常真实的现实。在现实中,LGBT群体和trans的群体的被歧视、被霸凌概率远大于顺性别直人群体,而因此引发的抑郁情况和青少年自杀率在这两个群体内处于高位。这件事上,几乎所有女足球员,包括直人Becky Sauerbrunn, Alex Morgan, Lindsay Honran都纷纷转发Rapinoe一边,或者主动表达对恐同恐跨的不满。最后Korbin Albert为自己的言论作出了道歉。她的ins下有批评她的,也有支持者说:“没有必要为你的信仰道歉”。

这件事我肯定是支持Megan Rapinoe这边,毫无任何疑问。大环境再有问题,或者风气多么糟糕,都不至于变成一个可怕的恐同的原始人。我觉得更值得思考的是这件事背后的现象。女子足球,乃至女子篮球、手球、冰球等运动,其实一直都是LGBT非常活跃的领域。它有各方面的因素。一方面,性别平等程度更高、经济更发达、文明程度更高的社会,女子得到的支持相对较多,体育投入度和参与度更高;而这些区域,LGBT歧视程度相对较低,这些人群更加“显性”。另一方面,是和上一个因素互为因果,即这些“显性”,让很多女子运动尤其是团体运动,在体育之外,更有一部分“进步”的色彩。在21世界第二个10年之后,这种色彩突破了体育本身,蔓延到其他地方去。我在安德森的“想象的共同体”中得到启发,他的论述中,国家是“基于想象和叙事”的共同体。而女子足球成为女性运动、力量、主张的展现,以及少数人群的“可见化”的展现,已经成为女子足球乃至团体运动的叙事的一部分。这也是为何,美国女足的影响力可以跨越美国,延展到这之外的国家;而欧洲很多女子球队的影响,脱离了原本是“社区”因素,成为“爱”或者“家庭般的群体”以及“性别平等”的联结纽带。

在这种情况下,接下来的思考就会有意思了——为什么一个曾经以“先锋”闻名的团队,一个一直以“个人英雄主义”和“个人主张”闻名的团队,会慢慢诞生这样的人,这样保守的想法和言论?Korbin Albert并不是个例。其实这和运动的发展有关。最早的时候,女性从事足球被认为“离经叛道”,最早参与这个运动的,来自开明家庭、都市群体和进步色彩较多的女性。随着女足在美国越来越受欢迎,它已经逐渐变成“全民”的运动了。进步派开道,推翻了那个高墙;很多保守的人进来,这本应该是“联结”的好事。但是有些人因此说:“你们的斗争没意义啊,一切本来就很好啊”。这就是丑陋了。如今的美国女足不再是当初LGBT色彩强烈的群体。越来越多的保守一代登上舞台。比如摩门教徒Ashley Hatch等。前几年Jaelene Hinkle因为Bible言论甚至事情闹得很大。

放一个小插曲,就是有些人可能不会懂得这个逻辑:“如果我信神,(假设)神恐同,为什么不能发表言论?”这里涉及“积极自由”和“消极自由”的概念。消极自由是不让别人妨碍自己的选择为要旨的自由。它的含义是:“当个人处于非强制或不受限制的状态时,个人就是自由的。”而积极自由关注是“谁”或是“什么”控制或干涉某个个体的所作所为,迫使他选择某个行为或是向某个方向发展。这就是为什么恐同言论一定是错误的。这些概念实在是太基本了。

另一个值得思考的是:为什么是美国?这种事情放在欧洲,很难想象。严格说,可能会在欧洲南部、东部出现,但是在北欧、西欧、甚至中欧多数地方,这都是比较难想象的。其实这里体现了社会思潮——美国比欧洲保守,也比欧洲更“宗教”。这背后是有数据统计的。美国宗教信仰的比例高于欧洲,欧洲只有意大利、波兰以及东欧少数国家比例较高。美国不仅信仰宗教比例高,而且也更“全信”。比如信宗教者里还有分支,最“虔诚”的是经常去教堂参与仪式的,还有认知上最虔诚的一批人认为“神决定了所有事物”,这批人在美国比例比欧洲居高不下。我看了一个数据,这种信仰者里面虔诚程度还很高的,在英国只有几个百分点,但美国可能至少有三分之一往上。

为什么美国比欧洲保守,欧洲尤其是北欧、西欧和中欧比美国世俗呢?这里面原因非常多。一个原因是美国是移民国家,宗教常常是移民寻找共同体、汇聚在一起的纽带。一个原因是启蒙运动其实对宗教进行了很大的反思,一些启蒙哲学家甚至猛烈抨击,譬如法国哲学家尤其伏尔泰,而美国没有经历这个过程。政教分离的过程中,在欧洲更像是“宗教不得干预gov”,而美国更像是“gov不得干预宗教”。宗教在美国的广大土地上自由发展。

我还有个感受,就是美国地广人稀的地理和社会组织结构,和欧洲城镇密集、距离切近、交流和流动频繁的结构差异很大。这造成美国的“基层社区”控制力会很强。宗教成为基层社区的纽带。还有一个和美国的开拓有关。一路的西进和开拓,让很多不同信仰的人可以逃离,然后开拓新的土地,圈地成为自己的文化,它和外界的隔绝效应更甚。当年杨百翰一路逃到犹他,以及北部遍布的阿米什社区,都形成和外界文化迥异的“孤岛”。还有教派的影响也会很深厚,譬如南部福音派。宗教掌握了很多捐款和基层影响力。这些影响力叠加其中很保守和狂热的群体,又成为影响politics的重要力量。我看过一些论述宗教的统计,我认为不能只看“信仰宗教”的统计,而要看“狂热信仰”的比例。很多人出于各种原因会夸大自己的信仰程度,如果看真实的信仰狂热度,这类人比例在美国是更高的。

迁徙也是重要的原因。迁徙会增加世俗化。因为迁徙本身就是交流,而交流导致主流文明香向最人性化、现代化、文明化的程度靠拢。在这一块,欧洲比美国有更得天独厚的优势。法国的世俗思想和启蒙原则很容易影响并非遥远的日德兰海岛,而英格兰经验主义哲学家和科学家精神也不会使之成为孤岛般的大地——其实海洋尤其是“近海”是连接文明的,而大洋和内陆是隔离文明的。因为近海是商贸的温床,而遥远的大陆谷底却是世界上各种阴谋论和原教旨主义的狂欢谷地。农业条件也可能是原因之一。一个美国人可能一辈子在启蒙思想之前的祖辈的农场里工作,而欧洲人或许在两三代之间就经历各种“背井离乡”,在文化上吸收了更多异质事物,早已成为“世界公民”。

保守的本质是回溯。回溯到一个过去的世界中。法律的保守主义之一是文本原旨主义,要求遵循文本的“字面意思”,甚至是“当时写下的字面意思”,这背后是回溯的哲学。宗教的保守主义制造了很多恐怖、反人类的罪恶,因为宗教原旨主义,本质上是回归到一千多年前经典写下的字句,让人们回复到“过去的生活”。有人会说:“为什么有人会想回到过去的生活、甚至是几百年前和一千多年前的生活呢?”这里有几个原因。一方面,是有些民族生活在贫瘠地带,对贫瘠生活的适应力更强,比如很多严苛的教义信仰者萌自历史上贫瘠的内志(阿拉伯半岛内陆)地区;另一方面,在现代文明被“抛下”和“不能融入”的local智识阶层来说,拥抱过去的“传统”文化,不仅可以找回现代文明受挫的自信和受伤的自尊,而且还能得到尊敬和权力和声望。人需要安全感,拥抱过去、封闭起来的安全感,还不会触及“也许自己错了”或者“自己可能有什么地方错了”的自我认同困境——人都是希望安全感的,也都是希望被羡慕而害怕反思的——这就是为什么保守主义相比进步,不仅在权力争夺上具备结构性优势,而且在文化心理上亦具备结构性优势。

我始终认为,人的心理,和人类文化本质相通。“回溯”的文化,在社会文化上的表现,其实和人遇到挫折后的“退守”行为是如此之相似。这就是为什么,每个行动的人,哪怕付出最微小的行动,都堪称伟大。这也是为什么,那些为他人“撞开一扇门”的人同样伟大 ,并且蕴含的勇气是不可思议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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