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你好。
春天来了,上一次给你写信还穿着厚重的起了球的毛衣,这次我已经换上了轻薄的衬衫。我最近的情绪状态也像复苏了,每一天都很明媚,虽然这几天成都在下雨,但总感觉这是入夏前天空在孕育一些东西,再喂一点水,夏天才得以膨胀出最绚丽的姿态。
上个星期我又办了一次画画的活动,想和你说一说,我又完成了一件有着重大意义的事情。在我的记忆当中,你好像也总是把一些积极明媚的意义排在第一位,它们在生活中的价值超过一切世界强行给出的价值。19岁那年我还在纽约,你来工作的时候我很想带你去我家看一看,我向来对自己家的布置非常骄傲,但你只冷冷说道不要,你家烟味一定很重。当下我内心是沮丧的,但你让我陪你回酒店拿你从国内给我带的东西时,所有沮丧都迎刃而解了。你买齐幾米全套的绘本用一只行李箱装着带来给我了,月亮忘记了,地下铁,星空,向左走向右走,还有好多新的我没看过的。你知道这是我童年看了一百遍都还想再看一百遍的书。那时在美国的物流和国文出版书远远没有现在这么普及,我看到这十几公斤的书一下就觉得我们之间的关系从来都是这么亲密和安全,从不需要为你没去看一眼我家这点小事而质疑。这一箱子书的价值,就是我后来知道我一直要去追随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的价值。这一次的画画活动也是为了这种价值。妈妈,你真的好棒,我一直一直都在拙劣地模仿着你,所以这次活动在我终于把这种价值转换成具体的画面展现在眼前时,我觉得自己也终于像你一样棒。
突然感到我就像你的倒影,一直在水里动荡不安地晃着晃着,我越平静的时候,显现出的轮廓就越清晰。而只有在这平静的时候我才能看清,那轮廓原来就是你。
我给这次活动主题定的是“亲密”,其实是有一点小私心,因为前几个月我正好在画三幅想要浸入肌肤直至最真实的自我的组画,可是我越画越痛苦。我想知道在肌肤里再往里的那一层我是谁,在这个世界再往里的那一层是什么,我的心灵与肉体真的亲密吗,我真的看到过所谓的真相吗?在画的过程中我只看到了那种来因不明复杂阴暗的成分,我在当中找不到一点点的美感。那几个星期我每天在工作室一个人待到凌晨,没日没夜地直面自己最真实的部分,直面我和这个世界的关系,而最真实的都携带着最丑陋的东西,太丑陋不堪了,遵循着这种感受好几次画到想呕吐,我把画全部涂成粉色,我想到的只有用我从小就觉得最美好的颜色去粉饰残忍。这中间有太多挣扎,粉饰这一切丑陋和混沌是我该做的吗?妈妈,如果你对真相的感受是想要呕吐,那你会怎么做?戳穿它浸泡在化脓的液体里,还是用美好的颜色去堆砌去抵抗?最后我还是选择了后者,我想看到的、我想要我的观看者看到的,指向的都是美好。而且在我记忆中人生第一次感受到那种心惊肉跳的震撼,是看到美的东西,而不是丑的。所以我最终决定了,对,一定要是粉色。
事实证明美真的占了大部分。在我走进活动现场的第一秒钟,我就有强烈的预感我今天画出来的一定是美的。当时一切都太明亮了,那天的天气是美的,在场的每个人都好美,她们投向我的目光是美的,她们五颜六色的衣服是美的,唇色是美的,空气中的乐曲也是美的。所有这些美一下子向我涌来,在那个空间里流动,波光粼粼地,此起彼伏地。那一瞬间所有丑陋的都不见了,想呕吐的感觉不见了,与我最靠近最亲密的不就是我眼下的这一切吗?一切都太美了。那天我看到在水里的倒影从未这么清晰明亮过,阳光撒下来,湖面很安静,湖边的树和花也没有任何的耳语。实现了。我看到的、我的观看者看到的,指向的都是美好,太美好了。
后来我读了那天来活动时的她们给我写的信,她们和我交流的方式也是我与你交流的方式,写信。读完后我满脑子只有19岁那年我看到那一整个装满绘本的行李箱。我与你之间,我与她们之间,都是那个行李箱指向的价值,我们一如既往的亲密和安全。一周前我还在为丑陋感到痛苦,可那一天我连一秒钟的质疑都没有。你和她们带给我的美太多了。
妈妈,那幅你说我是黑暗料理的自画像,我突然想重新画一幅,至少在这段时间我不再是那样一道料理了,我不知道能维持多久,但此时此刻,我明确知道我不是了,我健康有机,我穿着白色的薄衬衫一气呵成写下这所有字,现在早上七点,天慢慢亮起来了,我该去睡了,戛然而止的时候又到了,而这次不是因为软弱无力,而是期待赶快醒来,醒来我就可以开始画自己啦!
爱你的女儿(兴奋地跑跳步去睡觉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