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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眷养》文/@凉生的微博
——我讨厌你,为什么从来看不出我在喜欢你
赵栖弥以前是何愿的外甥。
何愿的姐姐姐夫因为生不出孩子,在孤儿院领养了赵栖弥。赵栖弥十五岁生日那天,是三月初,何烟和赵淮生忐忑地告诉赵栖弥,妈妈怀孕了。
赵家家境好,赵淮生开了个小厂子,近年来生意越来越好,养两个小孩也不成问题。
他们没想瞒着赵栖弥,一致觉得赵栖弥会懂事理解。
赵栖弥小名叫米米,因为被收养的时候已经满了七岁,他对孤儿院的记忆很深刻。
即便他到赵家被疼爱着长大,性子也冷冷的,不轻易和人亲近。
但别人都爱喊他米米,他会冷着脸答应。
比起养母何烟和养父赵淮生,他更爱亲近舅舅何愿。
他七岁刚到家里,就叫何愿哥哥,喜欢跟着何愿转。
何烟教了他一个多星期,他才半信半疑地改口叫何愿舅舅。
何愿跟何烟虽是姐弟,年龄却差距很大。
赵栖弥的弟弟在当年腊月出生,何愿当时刚读博,他请假回姐姐何烟家里贺喜。
他包了一个大大的红包,给自己的亲外甥买了个金项圈。
赵栖弥坐在沙发上,手里在剥砂糖橘,眼圈是红的。
何愿坐到赵栖弥边上,接过赵栖弥的砂糖橘,给他剥:“米米,你在害怕吗?”
赵栖弥摇头,弯腰低头吃掉何愿手里剥好的砂糖橘。
赵栖弥抱住何愿的腰,把脑袋埋进何愿身后的抱枕里,像鸵鸟。
家里的新小孩在闹,旧小孩赵栖弥穿着家居服躲在何愿身后,那段时间一直都不肯多说什么。
晚上,何愿带赵栖弥去江边看烟花,赵栖弥撒谎说自己冷,让何愿抱他一下。
天气冷,还在下雪,何愿穿了件棉服,赵栖弥穿了件厚实的长款羽绒服,何愿的手冻得发红,赵栖弥的手是暖和的。
何愿无奈踮起脚伸手抱了他一下:“米米,你要是害怕你爸妈不疼你了,你可以跟我说。难过是一种不好的情绪,憋久了,人是会像发霉的种子一样坏掉。”
“我和你说有什么用?”
何愿玩笑说:“他们不疼你,我疼你啊。”
赵栖弥接茬道:“你别吹牛,小心我当真了。”
黑色的羽绒服,是崭新的。
但赵栖弥是旧的。
他是旧的小孩。
因为家里有了新小孩,他就成旧的了。
但是赵栖弥不想当旧小孩。
年底,赵栖弥和养父母说,他想要把户口从家里迁出去。
赵淮生被气得连年夜饭都没吃,赵栖弥到书房和赵淮生谈了一个多小时。
赵淮生从书房出来时,赵栖弥还在书房里跪着。
何愿和朋友聚完餐才过来,到家里时,赵栖弥已跪了两个小时。
他姐姐何烟打趣他是不是谈了女友,来得太慢了。
何愿怕何烟给他介绍对象,就说是。
他刚说完,就见赵栖弥从书房里出来。
赵栖弥个儿高,脸色发白,圆领的针织毛衣领口沾了点血迹。
嘴角是青的。
“米米一听你的声音,就肯出来了。他今天不知道是犯了哪门子糊涂,跟我们说他要中断领养关系。”何烟说。
何愿本想扶着赵栖弥去他房间,赵栖弥不要他扶。
何愿说:“米米,你到底想要怎么样?从小到大,你想要什么,我姐姐姐夫就给你什么。你因为他们有了个孩子,就要断绝关系,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赵栖弥自顾自地给自己上药:“你说话怎么一副老头念经的语气。”
“哈?我——我是老头?”何愿生气了。
“你再念叨我,那你就是。”
“米米,你最近真的很奇怪。”何愿坐在赵栖弥的床上。
赵栖弥的床,只有何愿能够想坐就坐。
其他人则没有这个权利。
这是很小的权利,因为除了赵栖弥在意外,无人理会,所以这个权利的价值性接近于无。
赵栖弥被领养后,照顾他最多的,是何愿。
当时何愿还在读高中,赵栖弥放学后,必须步行到何愿的高中门口,等何愿放学。
赵栖弥被欺负,是何愿帮他把人欺负回去的。
今年年初,何愿因为朋友欠债被累及时,又是赵栖弥帮他把人用拳头给撵跑的。
他们最能理解彼此。
“你什么时候谈的女朋友?”赵栖弥问他。
“没谈,我忽悠我姐的,我忙着做实验,哪儿来的功夫恋爱。”何愿说。
赵栖弥伸手想要像以前一样抱住何愿的腰,手伸出去,又很快收回来,贴在裤缝边。
他是站着的,在何愿面前弯了点腰,中指贴着裤缝,像站军姿时谨遵指令把中指贴紧裤缝的好学生一样乖:“哦,你是大忙人,我忘记了。”
因为何愿和赵栖弥年纪差的不太大,所以何愿读高中时,不让赵栖弥在外面喊他舅舅。
赵栖弥不能喊哥哥,就直接喊何愿。
后来何愿想让赵栖弥喊舅舅了,赵栖弥又不愿意了。
曾经何愿给赵栖弥买糖,哄赵栖弥喊他舅舅,十五岁的赵栖弥对何愿翻白眼,不搭理何愿这种对三岁小孩的弱智哄法。
赵栖弥十八岁生日那天,何愿已经博士毕业,准备留校任职。
赵栖弥高考志愿填报了何愿任教的大学。
他一步一步,在走着何愿走过的路。
他第一天来赵家,何愿喊他米米,说喊他的小名就跟喊小猫一样。
因为何烟给他装修的新房间还没有把甲醛除掉,所以他那段时间跟何愿一起睡。
何愿睡觉很喜欢把自己团成一团,赵栖弥也很喜欢把自己团成一团再睡觉。
他们像是两颗弯着的熟虾米,努力靠近凑成一个爱心形状。
米米出生以来的前七年里,有很长一段时间是被豢养在福利院的小孩。
七年以后,是被善良的人好好眷养的米米。
前七年,他和其他被豢养的可怜小孩无异,七年后,他是米米,有人眷养他。
被豢养的是牲畜,被眷养的是宠物。
他想他很能明白这个细微的区别。
何愿留校任职后,清闲许多。
他有了更多的时间可以顾及自己的生活。
他姐姐何烟本来忙着要给他介绍女友,有一回,他相亲被赵栖弥发现了,何烟从那以后就不再给他介绍对象了。
“一家人,再怎么变都是一家人。小愿,你说这话对不对?”何烟问他。
何愿不懂,却还是点头。
“米米一个人生活,我不放心,我总想,是我和淮生亏欠了他。”何烟常说。
何愿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赵栖弥有一回喝醉酒,是何愿去接的他。
何愿在学校里很有名气,他年纪轻,长得不错,为人又幽默风趣,很受学生欢迎。
他赶去酒吧,赵栖弥倒在一边醒酒。
何愿扶赵栖弥起来,被学生认出,起哄要他喝酒。
何愿好脾气地喝酒,赵栖弥懒洋洋的,像一滩很大的猫趴在何愿的肩上,被何愿扶着出去时,他恰好 “不小心”地蹭到何愿的耳垂。
何愿好脾气地跟学生告别,扶赵栖弥到车上后,却自己下车到外面抽烟。
对于赵栖弥暗地里的小心思,何愿不是丝毫没有察觉。
他是忙学业,是不关心自己的感情生活,却不是迟钝,更不是傻。
何况赵栖弥的手段并不高明。
第一次察觉,是赵栖弥来大学报道那天。
赵栖弥暂时住何愿被学校分配到的公寓,晚上,赵栖弥洗完澡出来没有穿上衣。
赵栖弥第二天给他买了早餐,在花瓶里插了一朵新鲜的粉色郁金香。郁金香上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写——
【何愿,我们要不要打个赌,谁先脱单谁是狗】
很幼稚。
何愿给赵栖弥打电话,他故意说:“米米,你为什么要骂自己是狗。”
赵栖弥在宿舍记笔记,他拿着电话到走廊去,说:“我发誓,你不脱单的话,我就没打算脱单。谁是狗还说不定。”
何愿当时就懂了赵栖弥的意思。
他和赵栖弥生活里这么多年,有时候赵栖弥一个眼神,他就懂了赵栖弥在想什么。
何愿声音干巴,说自己要当一辈子单身狗。
赵栖弥默了会儿,挂断了电话。
事情被迫被摆到明面来,是因为赵栖弥装醉。
赵栖弥抱着何愿的腰,不让何愿走。
何愿给了赵栖弥一巴掌,赵栖弥不松手,他撩起何愿的衣摆,在侧腰上咬了一口。
牙印很深。
“米米,我是男人。”何愿无奈地推着赵栖弥的头。
“我知道,你喜欢的就是男人,我都知道。而我喜欢你。”赵栖弥说。
赵栖弥记得自己的生父生母,他的生父犯了事儿,被判刑,他的母亲养不起他,重新改嫁后将他遗弃。
母亲骗他,说在福利院门口站一天就有蛋糕吃。
他站了一个小时,母亲走了。
他不怨他们,他们也只是凡人,凡人的选择都多少有些令人诟病的瑕疵。
他很早就知道何愿喜欢男人,因为何愿经常浏览一个同志网站。
人人都需要一些归属感,何愿不敢跟何烟说自己的性向,就只能去何烟看不到的地方寻求归属感、认同感。
赵栖弥表白后,何愿跑了。
赵栖弥没有阻拦,他一个人待在何愿的公寓里,抱着自己,把自己缩成熟虾的形状,努力弯成半颗爱心。
两个多小时后,赵栖弥在客厅蜷着睡觉。
何愿蹑手蹑脚地回来,满脸愁容。
他浑身都是烟味。
等他走到客厅中央,发现赵栖弥已经醒了。赵栖弥眼里都是红血丝。
何愿转身要走。
赵栖弥喊住他,没上前追他:“我把你吓走了吗?如果我继续装睡的话 ,你可不可以过来看看我?”
何愿骂了句脏话,因为这句话不适合在小朋友面前说,他骂出来的声音很小。
“我讨厌你。”赵栖弥走过去堵住了大门。
何愿气笑了:“你还有脸说讨厌我?你讨厌我,你还摆出一副想要我哄你的样子?”
“我讨厌你为什么从来看不出我在喜欢你,很早我就在想了,为什么你看不出来,你不该看不出来。”赵栖弥说。
“你小子藏的够久。”何愿想起赵栖弥当初断绝关系的那事儿来,咬牙切齿。
“也不是一开始就这么喜欢的,你当初答应我说你要疼我,那我肯定要换一个只疼我的人赖上。”赵栖弥说。
“我的意思是这个疼法吗?你别歪曲以前的事儿。”何愿气得想要再给赵栖弥一巴掌。
赵栖弥把没被打的右半边脸贴上去:“你看我一眼,我就知道你想打我。打吧,你这个年纪的人,确实需要点时间接受。”
何愿更气了,什么叫他这个年纪的人?
何愿从小就学习好,小学和初中都是跳级读完的,硕博期间更是导师的宠儿,走到哪里都是师兄师姐喊他小师弟。
这还是他第一次吃年龄的亏。
何愿把这事儿告诉给何烟,何烟委婉地夸了一些赵栖弥,说:“米米这个孩子也不错,知根知底。”
至于赵淮生,则压根不敢见何愿。
他是最早知道赵栖弥心思的,但赵栖弥是他养大的,自己养出来的小孩,哪儿舍得让人受一点委屈。
他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赵栖弥要断绝关系,他没办法。
何愿是好孩子,赵栖弥是好孩子,两个好孩子要是情投意合能在一起,他也认了。
何愿之所以跟赵栖弥交往,是因为他在一起醉酒后跟赵栖弥做了。
赵栖弥威胁他,要他负责,他咬牙答应了跟赵栖弥交往。
交往一周年纪念日那天,他们一起去散步看烟花。
那天是下雪天。
何烟跟赵淮生牵着新小孩在江边散步,赵栖弥站在他们身后,沉默着。
何愿看见了,故意伸手牵起赵栖弥的手,不客气说:“冻死我了,你手给我暖会儿。”
赵栖弥牵着何愿的手落到自己的侧兜里,很小声说:“我喜欢你”
“你先说喜欢,你是狗。”何愿说。
“我不是狗。”赵栖弥说。
“你耍赖啊?”
赵栖弥侧身亲了下何愿的唇:“我是米米。”
米米顶多算猫,不算小狗。
新的一年里,新小孩仍然很受欢迎,但旧小孩也并不是没有人疼。
——
完
发布于 湖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