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刘备,白帝城托孤之后,我眼一闭一睁,又回到了夷陵之前。
只是我环视四周,全是陌生的面孔,我朝模糊的镜子望过去,见到了一张我难以忘怀的脸。
我成了陆逊,陆伯言!
既然我成了陆逊,那驻扎在猇亭的大汉天子又是谁?正当我心脏狂跳之时,镜子里又浮现出几排金色的字:
你已被发现,请遵守规则。
一:不要暴露你的真实身份,面对诸葛亮时除外
二:诸葛亮已经死了,你见到的诸葛亮是假的
三:绝不能在有月光的夜里向水中看,如果看了,请尽快找到镜中花
四:只有天子能杀天子
五:大汉天子的命令必须遵从
【到长安去吧,那是一切问题的起源】
这些规则只出现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就如花纹般散去,可里面的内容却无比清晰地印在我脑海里。
“都督,火烧连营之策,今日施不施行?”
火烧连营!
我猛地回过神来,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让大汉五万儿郎因我而死,我对得起二弟三弟,却对不起跟我浴血奋战的将士,对不起独木难支的孔明。
无论是什么原因,无论对面的刘备究竟是谁,我都不能让五万儿郎再度葬身火海!
深吸口气,我回望提问的吴将:“刘备久经沙场,前几年还在汉中击败了曹操,不可等闲视之,火攻计划暂且搁置,还需多多观察。”
麾下诸将人人皱眉,但我是大都督,他们憋着口气,也只能私下里诋毁。
然而片刻之后,还是有个探哨匆匆而来,揭开帐帘跪倒在地,疾呼道:“都督,蜀军大营起火,火势连绵不绝,要不要趁势出兵?”
我瞳孔缩成一线,多年喜怒不形于色的习惯让我保住了自己的身份。
我越是惊怒,越是下意识大笑起来。
我大笑道:“好,好,我等的就是此时,诸君随我点兵出营,且看蜀军自乱!”
这话没说完,我已经动身往帐外走了,双目之中的焦急怎么都藏不住。
我明明已经拦住了吴军的火攻,为什么大汉营地还会起火?这起的是什么火,五万人都扑不灭?
东吴众将跟着我出营,他们望着我的背影一个个震惊振奋,大概觉得我神机妙算,我还听到他们议论纷纷,说前几日在镜中看到的那些文字,果然只是蜀军的奇淫技巧,终究没用。
他们兴致勃勃,他们自信满满,他们以为胜仗近在眼前。
可当我们亲眼见到七百里连营大火的时候,忍不住都变了脸色,腐肉被烧焦的气味,无意义的嘶吼,铺天盖地朝我们鼻子耳朵里钻。
对面已经不是猇亭大营了,而是赤裸裸的人间炼狱!
五万大汉儿郎从火里冲出来,面目全非,肢体扭曲,烂肉挂在身上,眼球崩出眼眶,还有腰间挂着肠子的,他们踉踉跄跄,却又无比执著地向我们奔来。
哇得一声,我听见潘璋吐了。
朱然倒还能克制,他用颤抖的声音问我,说都督,这该如何是好?
黑烟弥漫里,我双眼通红,我望着火海里冲出来的狰狞怪物,完全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谁能告诉我为什么?
见我迟迟不能发号施令,老将韩当大手一挥,带人率先迎了上去。
“这般火海余生之人,不过面目可怕些,且看老夫为东吴破贼!”
韩当这番话,多少让在场的人安心了些,他所率的军队跟汉军甫一交锋,确实也能砍掉许多汉军的脑袋,更让人长舒一口气。
只是这口气还没落地,我的目光就被另一桩恐怖吸走了。
那些掉了脑袋的汉军根本没死,他们还能提起自己的脑袋当武器,狠狠砸在吴军身上!
吴军心神大溃,老将韩当也一阵恍惚,热浪滚滚而来,他只想掉头杀回去。
可已经来不及了。
数不清的汉军围住了他,那些人有刀有枪,没有武器的就抡起自己的脑袋或者腿骨臂骨,韩当用大刀狠狠磕飞了一条大腿,又绷紧了肩头的肌肉,抵挡砸下来的某个脑袋。
脑袋是挡住了,可下一刻那个被砍掉的脑袋猛地睁眼!
韩当瞳孔紧缩,他来不及反应,就见到这脑袋狰狞大笑,一口咬在了他的脖颈。
几声痛呼从韩当口中发出,嘶喊声直冲云霄,让东吴众将听了无不心头战栗,韩当南征北战这么多年,被人一刀砍到骨头里都没发出这么惨烈的叫声,这一口到底有多疼?
几息之后,喊声突兀停了。
韩当抖了抖肩膀,那个脑袋哈哈大笑着撤走。韩当毫不在意脖子上的血流如注,缓慢而坚定地转过身来。
历经孙坚、孙策、孙权三代人的东吴老将韩当,提刀望向夷陵,喉中发出呐喊。
“杀光江东鼠辈,匡扶汉室!”
一石激起千层浪,被烧掉了皮肤,烧断了肢体,血肉残骨组成的诡异汉军里纷纷响起这声呐喊。
“杀光江东鼠辈,匡扶汉室!”
“杀光江东鼠辈,匡扶汉室!”
他们扑向前去,眼里带着非人般的狂热,用牙啃,用自己的肠子勒,嘴角带着狰狞的满足的笑意,吴军肝胆俱裂,哭爹喊娘般向后逃。
汉军明明肢体不全,踉踉跄跄,却移动得特别快,几刻之后就追上吴军。
一声声嘶吼,一声声痛呼过后,整个战场忽然陷入到一种诡异的岑寂中。
我跟朱然潘璋诸葛瑾他们站在高处,所有人都慌张失措,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
接着就见到战场里的汉军与吴军,齐刷刷抬起了头,面无表情,眼里闪着绿油油的光,然后这五万多人用相同的速度,勾出了一模一样的诡异笑容。
“轮到你了。”
我心脏狂跳,鼻翼张开,胃里开始向上犯酸水,背后更是寒毛直竖。
我的身体告诉我:跑,赶紧跑!不跑就会被这些怪物吃掉!
恐惧早就包围了我身边的所有人,我还能勉强站在原地,寻常士卒早就吐了一地,然后连滚带爬地大哭逃离。
第一个吐出来的潘璋也已经撑不住了,脸蜡黄蜡黄的,哆哆嗦嗦就要跑。
我脑子里却忽然想起一件别的事。
“就是这厮擒杀了云长!”
我下意识抽出佩剑,顾应剑法快如闪电,剑光一闪,已钉在了潘璋咽喉!
潘璋眼珠瞪得大大的,他不敢置信般看着我,东吴众将也全都惊恐地看向我,他们已经无法分辨我是不是跟韩当一样,也被诡异的汉军污染了。
【不要暴露你的身份】
我记起这条规则,缓缓把剑锋从潘璋咽喉里抽出来,调整表情,目光坚毅道:“潘璋临阵脱逃,军法当斩,尔等有何疑议?”
“蜀军如此诡异,难道尔等要放这五万大军长驱直入,吃光东吴百姓吗?!”
我一声断喝,顿时把所有怀疑的眼神都压了下去。
朱然跟诸葛瑾在我身后欲言又止,我知道,面对密密麻麻,快速移动的一群血肉怪物,实在没人有半分胜算。
可我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我的腿也在抖,我的身体跟我的灵魂都在怕,可我偏偏不能跟潘璋一样掉头就跑,我出剑杀了潘璋之后,就有个特别清晰的念头止不住在跳。
“你已经害死了他们一次,这次你又要落荒而逃吗?”
我没法逃。
那些绿油油的眼睛,择人而噬的大口,狂热地喊着匡扶汉室的血肉怪物冲上来,杀一个潘璋没法挽回局势,所有吴军还是哭喊着跑远了。
只有我一个人,提剑逆着人流,迎向那些血肉模糊里依稀可辨的面孔。
文质彬彬的马良,豪爽侠义的吴班,我大声呼喊着他们的名字,我想看看他们是不是也变成了这种怪物。
人潮汹涌,我谁也没见到,就被韩当一刀捅进了心口。
血流如注,韩当拔出刀继续追杀吴军,我身子晃了晃,倒在地上的一瞬间又忽然涌起力量。
我低头看去,发现胸口那么大一个贯穿伤竟然不药而愈!
【只有天子能杀天子】
我想起这条规则,顿时眼前一亮,凭这个规则,我大可以在乱军之中找到故人。即便故人没法唤回理智,我也有机会查出大火的源头,诡异的起点。
可是下一刻,我立即放弃了轻举妄动的任何想法。
因为我看到了我自己。
熊熊大火里杀出一辆豪华的战车,那是属于汉初的制式,刘备坐在上边,神态不怒自威,目光里透出生杀予夺尽在其手的霸道,他坐在那,就像极了天下的主人。
他一挥手,驾车的马良吴班等人便驱马狂奔,而他所过之处,所有被污染的士卒,无论是正在吃人的,还是正在把自己脑袋搬回肩头的,此刻都停了下来。
他们纷纷跪倒,呼声如山。
“见过大汉天子,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倒在死尸堆里,心中震惊不问可知。
不用再去找什么故人,也不用再找诡异的起点了——顶替我的刘备,正是这一切的源头!
而我现在最该做的,就是装好一个死尸。
【不要暴露你的真实身份】
如果我这时候跳出来,被假刘备发现我没死,他一定能从【只有天子能杀天子】的规则里,猜出我的身份。
好在装死尸这回事,也是我的看家本事了。
这片战场里死在汉军手下的吴军,大多变成了血肉怪物,吴军再杀的人,大半是真的死了,我躲在成堆的尸体里,倒也并不突兀。
我不知假刘备带兵杀了多久,直到日暮时分,他轻轻抬起了手臂。
于是混乱的战场顷刻间变得死寂,所有人都恭敬地望向他,连眼中的狂热都藏在了深处。
假刘备淡淡一笑,眼神却森冷,声音里充满了铁与血的味道:“尔等都是好儿郎,可惜却不能直捣江东,擒孙权小儿于马下,尔等可知为何?”
“臣等不知!”
假刘备挥手指向西方,厉喝道:“诸葛亮叛汉,朕要带尔等回去除贼平叛!”
我藏身在尸体堆里,忍不住眼皮一跳,草庐里意气风发的年轻人,白帝城托孤时哭成傻子的风霜两鬓,一起跃入我的脑海。
“孔明有危险,孔明有危险!”
“我得去成都,死也得去成都!”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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