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铁铁铁铁鱼 24-04-09 19:51
微博认证:作家,代表作《红尘万丈》 读物博主

马踏湖是块大湿地,芦苇比水深。清明节之前,把苇子都割了,在湖里垛着,芦芽在断处冒出芽,绿尖尖一片,披着水珠。
阳光很新鲜,收苇子的人,划着船,戴着斗笠,一篙就把湖上的阳光劈碎,随着浪翻起来,荡漾到脸上。
鸭子藏在苇子里下蛋,湛青湛青的好看。她们划着溜子去捡,似乎是表演一样了,捡蛋的人高兴,我看着也高兴,人们都在波光里笑。
要是夏天来,这里就长成了芦苇荡,这湖就被割成了一些纵横水道,迷魂阵一样。风景很好,雇一艘溜子坐着,水声,风声,鱼咬芦根声。都是些静谧之音,世界急剧缩小,一些人生沉重之事,船又小,越来越装不下,只好挑着一些扔进水里,此时你又发现,无论多沉重的心事,扔进水中时,都无声响。
可人的心思又是有重量的,等你把自己扔了个七八,连船都吃水浅了。此时腹中空空,需要大吃一顿。
桓台小地方,菜其实不成体系。只有围绕着湖区,才有一些独特的物产。说不上什么菜系,湖里有什么就做什么。
芦苇荡里捡的鸭蛋,用盐和黄泥,烀起来腌上几天,不可太久太咸。以前上学时我有同桌带来给我,她妈妈在湖里编苇箔。以前盖房子都用苇箔封顶,房子上了梁,先铺苇箔,再上泥瓦,苇子空心儿,天然的隔热。一些老房子总比新房子凉快,也有它的几分原因。
湖里鸭子都是散养,蛋都是乱下。捡几个回去,腌了带到学校里吃。
马踏湖的鸭蛋叫金丝鸭蛋,双黄蛋很多,腌好了蛋白也能吃,不咸也不硬,有腌的最好的,蛋白里渗进去一些红油,顺着蛋白的分层一丝丝的,雪山包裹着岩浆一样,我们都十几岁,女孩儿的脸也是,蛋清上一点点微红。
她把鸭蛋分成两半,我俩一人一个蛋黄,夹到热馒头里,两手一拍,鸭蛋黄挣开蛋清,化在热馒头上。香极了。

再就是佐粥,桓台不太吃大米粥,几乎都是白面或者棒子面的粥,还有小米。土话叫“黏煮”。
熬的稠稠的,过年的时候都能刷门贴对联。单吃粥寡淡,但是挑一筷子头鸭蛋就立刻不一样了,有滋味极了。
后来湖区有一道菜,也是“黏煮”变来,叫小鱼面子椒,用那种小麦穗鱼,很小,春天的芦芽尖尖那么大,这么小的鱼去不了五脏。葱姜炝锅,辣椒炸糊,小鱼烧味过油,下黏煮五香。辣糊糊一大盆,小鱼还有一些苦头。很有一些特殊风味。
清明节我去,鸭蛋又多了些花样,有一种巨大的白蛋,我开始以为是鹅蛋,后来卖蛋的人说是一种什么珍珠鸭的蛋,剖开一看,也是双黄,只是蛋黄实在壮观,看着足有乒乓球那么大,在蛋壳里挤着。后来我看到了那鸭子,才知道是番鸭的蛋。这个吃着过瘾,可还是没有湖鸭的好吃。
还有鸳鸯蛋,老板坚持说是鸳鸯的蛋,可我看着不像,跟鸭蛋差不多大,也是青绿的皮。蛋黄也大,吃起来有一点腥气。鸳鸯是保护动物,就算是养的,大概也不允许吃。
而且鸳鸯那么小的个头,怎么能下出这么大的蛋。
可尝鲜儿还是不错的,增加一些见闻。
湖里的鱼做的也好,有一种水煎的做法。把大鲫鱼或者鲤鱼裹上糊炸透了,翅子金黄,一碰就碎。然后再加醋炖。炖到时候,肉都烂糊了,都捞不起来,得用那种专门的大笊篱,轻轻得起到盘子里。因为功夫用上了,那种河湖里的泥味就没了,只剩下香。最好吃的是炖烂了的炸糊,Lilian说有种鱼汤泡油条的味儿,放进嘴里呲溜就下去。
如果说我最喜欢的,却是鱼杂。鱼鳔鱼籽,热锅热油,辣椒香菜胡乱一炒,最妙的是出锅时烹的醋。
淄博有本地醋,是小米醋。比之山西醋镇江醋更甜,锅边都快烧红了,刺啦扔下去两铁勺醋。鱼杂也跟着爆开,噼里啪啦的,到盘子里鱼蛋还在跳,一粒粒的往外蹦。
要让外地厨师说这一点也不讲究,可就是别处做不来的味儿。配上烙的两面花的饼,卷起来吃。
嚼起来脑子里有一些细密的声音,密密麻麻的,春风正吹过苇塘,船上正在做饭,叶子哗啦啦的响。
大概二十年不见了,书桌换成了餐桌。我抱着女儿坐在窗前,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顶着一张蛋清脸儿,风风火火的进来,看着我迟疑半晌。
然后她问我,你怎么长大了?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