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ss汉谟拉比 24-04-10 16: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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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性现代独立自主的意识不可避免受到历史遗留的结构性困境所阻碍

90年代有部优秀的电视剧《过把瘾就死》,主演是王志文、江珊以及刘蓓,三个人都美得不知方物,以下为了介绍方便,均用演员原名介绍剧情。讲述的是江珊与王志文互相一见钟情,于是二人在没有任何物质交换等世俗婚姻必须考虑的各种因素的前提下,迅速结婚。但江珊因为脆弱无爱的原生家庭,向往爱情又不相信无条件的爱,于是她婚后怀疑王志文到几乎神经质的地步,二人又火速离婚。当然后来又发生了一些事,二人又复合,如果没有最后一集的狗尾续貂,这剧我觉得完全可以打9.5分以上。表面上是看那个年代的青年男女轰轰烈烈的敢爱敢恨,蔑视物质,张扬爱与个性,但是实质上是对我国改革开放后,人的自由耀眼的个性一下子被解放,于是众人陷入一种名为纯粹激烈过把瘾就死的爱情里实则是一种不看长远,只看当下的嬉皮士放逐幻觉里沉沦与挣扎。
江珊的爱情困境,有她原生家庭的成分,但我觉得更主要的还是因为那个时代,国门大开,各类意识形态与思潮波涛汹涌,泥沙俱下,被压抑已久的民众意识,于是在狂潮里“过把瘾就死”。毕竟,这之前的历史叙事,只有“我们”,没有“我”。只有“集体”,没有个体。国家从社会生活多个方面撤出之后,对私人生活的控制逐步减弱,一个简单的标志是公共话语中,第一人称从“我们”到“我”的转变。但是,女性遭受的不仅是大他者的时代之爹的压迫,还遭受着几千年来父权制的性别结构性压迫,于是她们会陷入到一种拧巴的不自洽里,一方面又想在时代浪潮里追求自我,与男性平等地工作与享受,一方面内心又保留着被男性保护的以夫为己任的娇妻的集体意识里,所以江珊时而自由热情,时而又被自由冲击下露出传统女性封建规训的底色。所以江珊在王志文决意与她离婚时,不惜以死相逼,把丈夫视作一根救命稻草被她紧紧抓住不放,即使是同归于尽,一起去死,也在所不惜。这种自私的占有,以及无所谓意义的确认,就是封建父权制思想的荼毒仍然坚强地影响她的表现。所以她一方面在新时代下,他们对爱情呈现出“人生得意须尽欢”式的随心所欲,但是一方面女性又更容易无法自洽,原因就是上面说的过去的思想遗留拖曳着她。

表达类似语境的还有张爱玲的《五四遗事》。经历了五四的青年男女,无论是个体意识还是家国情怀都受到不同程度的唤醒,故事里的两位主人公也是如此。已婚男罗喜欢雪莱,为了追求与密斯范的自由爱情,犹犹豫豫地与旧式婚姻决裂,开始了漫长而艰难的离婚过程,一搞就是六年,终于成功离婚。这期间密斯范也面临家庭的催婚压力,并曾尝试相亲。后二人重逢,再度在一起。但罗与密斯范的婚姻生活并未如预期般幸福。密斯范逐渐变得懒散,像旧式婚姻里的姨太太一样沉迷于打麻将,而罗则对此感到失望和不满。两人的关系由最初的激情逐渐转变为频繁的争吵,荒诞的是迫于主动与被动的原因,罗把前两位妻子也接回,形成了一种诡异又和谐的“一现任二前妻的团圆”局面,甚至“关起门来就是一桌麻将”。这便是五四的遗事,是高潮过后的一地鸡毛,这场荒唐的婚恋闹剧体现了张爱玲对五四的结构与反思,她认为五四精神确实带给一些人自由现代的意识觉醒,但同样也是这波人,仍被几千年来滞后的旧道德思想所禁锢,故事里的女性还是如从前一样的或明或暗的物化自我,以自己的新潮、青春或者貌美,作为一段美妙婚姻的筹码,却无真正的自己的独立的精神;男性好像是尊重独立的自主的婚恋观,但骨子里还是更倾向贤妻宽容,美妾成群的遗老遗少的旧式家庭观,并也是这么践行的。

我之所以想到这两个故事,是因为看林依晨《不够善良的我们》(这剧推广应该给我钱,我写了好多文章了),想到她以前一部热播剧《我可能不会爱你》。第一次看的时候,感觉剧里的女配指责又青说的很对,你和李大仁明明互相暧昧,却把世界当做你们play的一环。等我有了一点阅历再看这部剧,才发现编剧塑造程又青这个角色的功力之所在。程又青就是如我上面说的那几个角色一样拧巴纠结,无法自洽。究其原因是,她明明是接受了高等教育拥有顽强的独立自主的主体意识的女性,但是骨子里又被残留的规训了几年前的女性集体意识所影响,那就是女性如果被一个世俗“强者”爱着,被人羡慕,才是更有力更成功更“可爱”的证据。因此她喜欢闪耀的处处靠自己,独立决定人生的“我”,但又觉得“我养你”,“不要干活了,我让你舒服享受生活,不用上班受气”的男性蚕食女性个体意识的温柔陷阱如此迷人。这样的纠缠与挣扎,让她这个角色似乎“不讨喜”。因为我们习惯看一个机械的强者,或者被宠爱傍身的“玛丽苏”娇妻,却很难接受角色成长时左右为难,畏首畏尾的犹豫。我用上野千鹤子的话评价程又青的仿徨与困惑,“两个都想要、两个都舍不得,也许是过渡期奢侈而无益的烦恼。套用弗洛姆对爱的定义,除非放弃对“被爱”的执着,积累“爱”的经验,否则当上东大毕业的律师也没用,因为只要得不到男人的认可,就仍然觉得不圆满”。

我们每个人,都是在新旧版本的意识里反复进退维谷的程又青,但成长本身就是螺旋式的,如果你体会到了内心的割裂,发觉了自己的虚伪,别害怕,这是你的部分意识觉醒了,大胆去探索,去尝试,杀死过去是自我,迎来新的自我。这过程很疼痛,也不美,但是,很值得。

最后用上野千鹤子的话,结束本文:“有些女性至今还盼着男方提出“请和我交往”,否则就坐立不安,但在工作中又步步高升,不把男人放在眼里。她们身披浪漫爱意识形态的余香,带着男权的伤痕,捧着老一辈交到她们手中的尊严,还有自己决定自身价值的自由,但她们一样都不舍得抛弃,只得东奔西跑,手足无措”。对了这本书的书名叫《始于极限》,我推荐过很多次,当时还抽奖过,常看常新。

发布于 江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