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读完《孙破虏讨逆传》,实在觉得孙策是一个太鲜活的人了…非常非常地少年气,鲜衣怒马的少年郎,风发意气,永远驰骋在春风里,连“策”这个字都像一道清凌剑气那样惊动人。读到“坚四子:策、权、翊、匡。权既称尊号,谥坚曰武烈皇帝”那一句,就已经觉得时势动荡而命途在冥冥里注定。名字排在第一个的意思是长子——意思是在孙坚去世以后,十七岁的孙策是那么自然地把一切接过去的长兄;也是在孙权以前,替他挡开血气,才弱冠便称霸江东,谥号却只是“桓王”的哥哥。
孙策是少年将军,也是哥哥。可是这两个持重的身份一点儿也没有让孙策变得像个孝义的符号,即便是在千年以后,再去读描写他的史书,也会觉得字里行间都清澈地漫溢着少年气息。春风浩荡,江潮汹涌,明月比烈酒灼人。
想来孙策一定是个极度出色又能服众的人,才华横溢,就像十几岁的时候,故事的一开头,他就已经是“江、淮间人咸向之”的少年。好动人的是《江表传》里写周瑜“闻策声(闻)〔问〕,自舒来造焉。” 是很古典的情谊。孙策和周瑜的交集实在太动人,写遍每一册史书都并肩而立的两个清亮少年名字,像古人就已经认识的星辰那样恒久和不朽。但是我要先记下我心里的孙策——三国志里,每每写孙策领军攻城都总说他“大破之”,“渡江转斗,所向皆破,莫敢当其锋”,“而军令整肃,百姓怀之”。我想应该要是怎么样的人才可以让“百姓怀之”。孙策有时像箭像刃,铮铮的划破空气的金石声,可是有时却又体恤,富春江水漫过指尖那样的温和清冽。
这一句是那样出名:“策为人:美姿颜,好笑语,性阔达听受,善于用人。是以士民见者,莫不尽心,乐为致死。”
他爱说爱笑,性情阔达,又从不狭隘,几乎是天生的将军,善于御下,这样明亮跳脱的一个人,情绪好清楚,从不模糊委曲,只有少年才做这样的事,只有少年中最好的一个才会是这样,才会让人“乐为致死”。
喜欢孙策说:“虎等群盗,非有大志;此成擒耳!” 笃定又明亮,张扬得就像初生的虎,还未近身,就已经笃定地知道必定会咬断猎物的喉咙。
也喜欢他“劝勋攻取之。勋既行,策轻军晨夜袭拔庐江,勋众尽降”。那一点机敏和狡黠不会让人觉得腻味,不是大人样的深重心计,甚至觉得有些孩子气,灵巧地玩耍着游戏着,敌军纷纷率众投降,而百姓称颂他。好喜欢《江表传》里的那一则:“策因往到融营下,令左右大呼曰:’孙郎竟云何!’贼于是惊怖,夜遁。” 是永远不会服输、永远热烈的大笑着的少年。——“策时年少,虽有位号,而士民皆呼为’孙郎’。”
觉得不同史书里孙策的个性都好鲜明,《吴录》里写他和严舆谈判,忽然就拔出了白刃来,上一刻还在笑着说:“我不过和你开玩笑”,下一刻就“知其无能也,乃以手戟投之,立死。” 这一则并不让人觉得他残忍,是孙策拥有的那种猛兽般的、须臾之间的直觉。果决地判断生死。太早了解死亡,生生死死也好像只是一笑的事情。
孙策活着的时候想必一定每一刻都热烈,火一样地烧灼着的同时又沉着冷静的人,身着披甲的披了一身光辉的人,爱说笑,念旧,从不掩饰意图。年少时客居舒城,不会意识到折柳是送别,只折一枝柳来替人留住早春,眉间盛满了少年意气,在春风里笑得眉眼英俊明亮;迎过父亲棺柩时的一身麻衣,母亲不再是依傍而弟弟不是玩伴,是甘心以后要尽心侍奉照顾的人;日后上了战场,在死人堆里厮杀着,伤口崩裂,血气溅上脸来也不会皱一下眉头,是这样的人。
直到他自己合上眼睛,“呼权,佩以印绶”。我想他一定有不甘,不甘充溢着心脏,因为天下都曾经像是可以得到的,江水可以不是划江而治,而是孙策的天下里一道故乡的温情。可是我想,孙策大概不是会怨憎命运残忍的人。十七岁的时候,二十六岁的时候,孙策都不会抱怨命运残忍。相比鬼神之力,他永远更相信自己。他永远活在春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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