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已习惯了顺理成章的一切,脱口而出的听来只像随手赏赐:你可以告诉我的;我可以给你;我可以让舅舅为你。龙三只是摇摇头,从草笠的空隙里泄出一丁点讽刺的微笑。太迟了,境井大人。他时常想出言讥讽,但没有说。时隔许多年的怨愤已无承上案台来对峙的必要,他用得着仁,须得借他的头脑、力量。仁啊。他想,你欠了我许多东西,如今我想讨回一点,也并不奇怪吧?他花了许多时间去消化:不对,也许没有消化,只是盘屈在心底,如同一副蝰蛇系作的死结。而仁恍若未闻,只是抓着缰绳看路,说着一些理所当然的话。
仁:志村大人可封你为武家;此后你就是新的头领,还有姓氏。龙三看了看自己的刀:一对无名的刀,刀镡只是一段木片,鞘上纹饰的飞鸟与狐早早地被磨损,成一片语焉不详的白纹。大概那个在长尾之前、在被打得险些折断手臂以前的龙三会愿为这个承诺献上一切,但太晚了。只是太晚了。他知道同伴如何被蒙人挑在刀尖上刺死,未着盔甲的,薄薄的布片立即撕裂了,连皮肉一起挂在刃上;也见了人如何饿死,起先仍说话、唱歌,精疲力尽地笑,然后静默下去,连眼皮也睁不开了,死前则会浮肿起来,皮肤发白、鼓胀、绷紧,龙三心惊胆战地注视着,人如一只吹胀的猪膀胱,只需一刺就会爆裂开来。
他尚不能对儿时的伙伴说出太伤人的话;也许他已经说了,因为仁的脸拉长了,但绷得很紧,愧疚而恳切。
仁仍在说:我那时并没能想到。对呀,龙三想。你怎么能想到呢?你生下来便是境井大人了。站得极高,望得极远,而他在这山原的浪人野汉之间侵染得太久……久到只能看见跟前的一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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