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小同学
24-04-14 12:30 微博认证:读物博主

李寿是和陈宁惇同年进的宫。

都是半大小子,陈宁惇因为高壮些被暗卫队挑走了,李寿净了身塞到段公公手底下。

白日里看不出来,一到晚上李寿就做噩梦,老宦官枯枝似的手抓着他的胳膊腿,李寿被前面那些孩子哭叫的声音吓坏了,呜呜地流眼泪。

头一个月是最难熬的,熬过去也有一段日子不好过。李寿性子软弱,白天的活都做不完,还被一帮子怨气没处发泄的姑娘小子欺负,再见到陈宁惇,眼圈一红,吧嗒吧嗒掉泪珠子。

“你的水怎么比那些女娃娃还多。”

陈宁惇乐起来,用粗布缠的护臂给他擦眼泪,软嫩嫩的脸蛋被磨得通红。这个时候他才注意到李寿好像跟刚入宫比起来没怎么长个,李寿结结巴巴说挨欺负了,再问话又不吭声。

李寿低着头,只觉得自己窝囊,委屈劲儿过去小声给自己找补,说也没那么严重。

“没事,哥给你想办法。”

一个晚上到,一个早上来,细算就比李寿大半天,陈宁惇老拿时辰说事儿,哄着他叫哥。李寿这个时候才注意到,陈宁惇得了他一句哥哥,也是真的想护着他。

没两天李寿跑腿撞上侍卫队,扶他起来的人挨着他耳朵边说话:“戌时一刻在东边角楼底下等我。”

他听出来是陈宁惇,胡乱点了头又往内务府跑,他记不得路,一时顾不得这些。

夜里刷完恭桶忽然想起这件事,草草冲了手蹑手蹑脚奔东边角楼。李寿没看时辰,光惦念着陈宁惇叫他,离着角楼大老远瞧见个人影子。

他悄悄往那边摸,借月亮那点稀薄的光认半天,只认出来脚面长的裙摆,正要撤步听见有人压着声音喊他:“李寿。”

是陈宁惇的声音。李寿快走过去看清宁哥哥的样子:少年上身穿了件藕荷色的交领短袄,配了同样花色的马面裙,衣服里面约莫是塞了棉,单看身形像个有些胖的婢女。

陈宁惇脸皮厚也经不住李寿这么打量,拿巴掌大的纸包在他眼前晃了晃:“你回去分了,同他们讲点好话,再有人欺负你就跟我说。”紧接着又从怀里摸出一个纸包,还冒着点白气,“趁热吃,我向郑叔讨来的,这么久了你都没长点个子。”

李寿捧着两个纸包呆愣愣的,进宫以来所有的苦都往眼睛上跑,苦得他喉咙紧绷,苦得他看不清陈宁惇的脸:“宁哥哥……”

“诶呦呦,怎么又开始掉金豆豆。”陈宁惇哭笑不得,先看看周围的动静,又粗粗鲁鲁地拿袖子给他擦眼泪,“再不吃,包子也要哭了。呜呜,我这么好吃的肉包子为什么凉了都没人吃啊,呜呜。”说着,还捏嗓子绘声绘色唱小戏。

往回走的路上李寿还在咂摸包子的味道,他好久没吃饱饭了,闻见肉味便急忙往下吞,也没尝出个咸的辣的,只记得油腻腻的香。

回了侧房,几个小杂役围在那里玩骰子,见到他进来,交换几个眼色不等他们发难,李寿已摸出纸包打开,把几块金黄漂亮的点心递上来:“尝尝么?”

李寿接下来的时日总算好过了些,陈宁惇隔三差五给他送来些吃食或玩意儿。

忽地有一天,陈宁惇和他聊过几句闲话,神色严肃:“这几日你小心行事,倘若有人为难你、给你使绊子,你也忍一忍。”

李寿嘴里嚼着芙蓉糕,细腻软糯的红豆馅黏得他张不开牙,腮帮子一鼓一鼓像松鼠,圆溜溜的黑眼睛盯着陈宁惇。

“下月有皇子和公主要挑伴读和内使,他们要争破头的,定会轮着番往段公公眼前卖乖。你就不要跟着了,做好手上的活,每天早晚在公公眼前露露脸就成。”

他絮絮说了半天,李寿睁圆眼睛瞧他,看也知道只听了个左右。

“总归你这两日安静些,好好观察段公公的脸色。”

李寿半懂不懂,还是点头,晚上在铺上寻思怎么观察脸色。他脑子笨,在学堂里常常挨手板,在宫里能安稳到现在都依靠陈宁惇在旁边给他出主意,忽然要他自己时时注意,一时不知道从何下手。

翻来覆去一夜不曾合眼,天微微亮连忙爬起来洗漱更衣,收拾体面到段公公眼前露脸。

真应了陈宁惇的话,这几日可称得上暗潮涌动。李寿战战兢兢,晚上总睡不着觉,闭上眼睛耳边就乱糟糟的。陈宁惇这几日都不见影,他约莫着宁哥哥也要收敛,心里慌上加慌,更加小心谨慎。

到了日子,李寿跟在大太监后面颤着腿朝乾清宫走,混混沌沌一圈下来也没被点走,刚一回宫,一位身着螺青短袄的管事姑姑点名带走了他,段公公装模作样帮他整理衣冠,在他腰间塞了点东西,路上他悄悄看了,是两粒碎银子。

最终李寿得到了两套新衣服,一双新鞋子,还有一个新主子。

“是个,”李寿想了半壶茶,还是只能干巴巴形容他的新主子,“很漂亮的人。”

陈宁惇听到这样的评价并不欣喜,只觉得太子是心机深重之人。如今是给几个刚入学的皇子公主选内使,左右是选不到太子手上的,这样被点走,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他这样想,又唠叨起来,李寿乖顺听着,记得七七八八。

提心吊胆回了居所,次日跟在冯泉禄后面伺候太子。李寿原以为好日子没得过了,不曾想日日起早贪黑,每晚沾床便睡,比他想象中平静多了。

不知是渐渐熟悉了宫中事务,还是被故意冷落,李寿发觉这时间一日比一日长,有时一日下来竟说不出自己都做了什么。晚上陪太子处理政务不觉发起呆来,冯泉禄瞧见他跑神,打发他去膳房端热羹来。

“总之是要热的,暖身子用。”李寿这样同女史讲。

端回书房时他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廊前的长随说皇后来了,凤仪女官手里拎着个食盒,想必又是皇后爱子心切,在小厨房煲了汤来。

李寿知道这时候不应当进去扫兴,呆呆问道:“那这碗羹怎么办?”

“分了吃呗。”长随轻松道,眼神却一次次落在那碗羹上。见李寿犹豫,趁热唆使,“太子总不会问一碗汤哪里去了,你送回去也是便宜别人,送个空碗回去,膳房又不知道究竟是谁吃了。”

李寿亲眼看着郑叔做出来的,透白晶莹的鱼片在汤里汆熟,闻闻味道口水都止不住,这么大的诱惑摆在眼前,谨言慎行四个字扔在脑袋后面,拿旁边的瓷勺吃了一大口。

那长随看他动嘴,趁他尝味道端起来囫囵喝了半盅,另一侧的长随凑过来尝,撂下一句宫里的东西真是了不得又回去站着。

一盅热羹说多也不多,这两人吃了大半便没有了,李寿还有点意犹未尽。这味道其实很熟悉,都说靠水吃水,他是込水人,这些河鲜水草吃的不少,到了都城反倒是没机会吃这些东西。

刚一收起食盒,正巧皇后从殿里出来,李寿站在旁边不敢抬头。

“拿的什么?”

太子问话,李寿蚊子哼似的答话,是御膳房拿来的香闻锦带羹。

“孤倒是不知道过了寒露还会有蚊子。”

太子的话听不出语喜怒,李寿支支吾吾接不上话,又听太子讲:“打开看看。”

食盒里倒是有一个汤盅,可里面的热羹刚被几人分食干净,打开便是要露馅。李寿惴惴着没动手,旁边一口吃半盅的长随抢先开口告状,三两句话把事情颠倒交代出来。

“奴才自知身份,眼看着小李公公吃了个精光。”

“哦?”太子目光沉沉,压得李寿直不起背,“李寿,是这样?”

不是。李寿抬眼瞄冯泉禄的脸色,一样难看得紧,不知该认不该认。

“不、不是。”李寿喉咙里挤出一点音儿,轻咳两声大了点声否认:“不是奴才。”

“是刘长随说送回去可惜抢过去的。”

太子听过朗声笑起来,李寿跟着小半年,不曾见过,仍垂着头等发落。

“李寿,孤以为你是个呆的。冯公公,你也会看错人啊。”

“小人走眼。”

两人一唱一和,李寿感到后背下雨似的流汗,女官接了食盒离开,他站在这里恨不能弓成虾米。

“李寿,看好。”

看什么呢?

刘长随被压在刑凳上,两个老太监也是枯枝似的手,李寿眼前一阵阵发黑,感觉浑身都在疼,

“廷杖二十。”

冯泉禄入宫晚,声音并不尖利,入耳甚至颇为干净爽脆。太子坐在廊下,披着焦褐色短绒披风,斜睨一眼,冯泉禄接着道:“当着主子干活,都用心点儿。”

李寿听到这句嘱咐身体更是抖得像筛糠,掌心满是淋淋的汗,太子这时候偏又要他抬头。

“李寿,看好。”

究竟是要看什么呢?

比他大腿还要粗的木头棍子被两个侍卫挥舞得呜呜生风,刘长随开始还喊,三棍子下来嗓子就哑了,李寿隔着半个院子都听见骨头被打碎的声音,第十下扬起来的长棍上已经黏着碎肉了。

究竟是要他看什么呢?

他不知道,又不得不看,眼睛圆睁着看好好一个人浑身是血,嗬嗬地喊冤枉,两条手臂从挣扎中垂下,最终成为两条垂下的肉。

“识字吗?”

李寿恍惚,不知怎么回了话,当夜起了高热昏迷不醒。

再见太子时,他仍这样问李寿:“识字吗?”

“识得一些。”

李寿答。

说不清识字是好事还是坏事,退了热重新回来,李寿的日子又紧促起来,太子将书房打扫的活给了他,还勒令只准他一个人做。

陈宁惇好几次找他,他都因为熬不到戌时一刻而失约。

总算,赶在立冬那天,见了一面。

李寿这段时日又掉了二两肉,一双伶伶的大眼睛越发明亮,瞧见陈宁惇时都高高兴兴,从怀里摸出两把热腾腾的烤栗子:“快尝尝,文姐儿说这是南方的炒法。”

御膳房是不准杂役们用的,这栗子约莫是在东宫的小厨房,奴才宫女们扎成一窝烤出来解馋嘴的,能混到一堆儿想来李寿在太子宫里过得还不错。陈宁惇手上剥着栗子,凭着月亮和雪光打量李寿。

这一年来李寿长了点个子,人却一点没长肉。面色倒是瞧着好些,不像刚进宫,青不青黄不黄的瘪猴样。陈宁惇在厂里每天练武,吃得又多,个子身形都大了好几圈,看着李寿不长个又消瘦,心里是又着急又上火,恨不能替他多吃两口饭。

“太子每日都逼我练字,还要给他洒扫,前几次都是撑不到戌时睡着了。”

杂役需要识得几个字呢?

陈宁惇心口怦怦跳,连忙道:“太子心思深沉,笑里藏刀,你在宫里做事要小心再小心,千万……”

“千万记得谨言慎行,不要惹火上身。”

李寿不大耐烦,陈宁惇总叮嘱这几句话,看看宁哥哥冻红的脸,又低声认错,说自己一定收敛。

“等到开春,等到开春就好了。”

陈宁惇说,李寿追问他也不肯讲了。

宫里的年比外面还热闹,劳碌的都是红墙里那些奴才宫女。李寿再到元宵都不曾联络过陈宁惇。

文/@鸡大大大大腿盖饭_

发布于 山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