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足女自述❸孟女士《莲钧痛语》
孟女士的自述看得我既痛苦又难过，因为如果孟女士没赶上天足运动、禁止缠足，绝对会成为缠足的捍卫者，也绝对会为成为强迫女儿缠足的那种母亲。

孟女士2岁就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有了个未婚夫。等到7岁缠足之年，不仅赶上官府禁止缠足的谕令，还因为庚子之乱，小脚逃命不方便，家里就想干脆不给孟女士缠足了。

但是夫家听说之后，托媒人转告，不赞成孟女士有一双天足。孟女士的母亲对她说，虽然幼女裹脚是一辈子的难关，但自古以来都是如此。我如果不给你缠足，会受人指责。你将来要想人前显贵、过好日子，现在就必须忍受痛苦缠足裹脚。且女子们的好脚都是用泪珠换来的（阿秀的母亲也说过这句话http://t.cn/A6TlkhjI）

于是，孟女士就开始被缠足了。缠足后再也不能活泼好动，每天只能坐在炕上，没有自由。每当早、晚听见母亲喊她裹脚，孟女士“迟延藏躲”，想要躲避痛苦，但往往都被强迫执行。

幸运的是，孟女士天生脚就不大，“未十分费力”，就把脚裹“好”了。

又看到同样缠足的朋友穿的漂亮鞋子，木头底，“弓弯尖翘，却是好看”。母亲却跟她说现在还穿不了，给她裹脚时“推进足跟，攀弯足背”“双足前后被屈，痛在足心”。一直痛了两个月，孟女士也穿上了漂亮的木底小鞋（这就是孟女士口中的“未十分费力”x1）。

这种木底小鞋，中间悬空，足跟、足尖着地（不知道是不是类似配图），刚穿上时“全身架弄无主”，只能重新学习走路、跟着母亲学“迈步姿态”“找中心方法”（这就是孟女士口中的“未十分费力”x2）。

因为双脚裹缠过猛，左脚上开始肿胀、腐烂、化脓，疮口很久才愈合（这就是孟女士口中的“未十分费力”x3）。也因如此，左脚脚背丰隆，这种形状的小脚被称为“鹅头脚”，是小脚上出现让人厌恶的14件事之首http://t.cn/A6Tl5bNF。

当时孟女士心里非常害怕，估计孟女士的母亲压力也很大。只要母女俩出门，看到别人家的女儿有更玲珑的小脚，孟女士的母亲回家后必然会加紧缠裹，“以期比美”（这就是孟女士口中的“未十分费力”x4）。

这样的“狠心”是有效果的，以至于孟女士的父亲看见孟女士的脚太小，怕走路不便，禁止孟女士的母亲严缠密裹。

从此，孟女士开始自己给自己裹脚。每当在灯光下看到自己“其状如钩”、布满缠痕的小脚，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亲身经历是从天足逐渐变成畸形的，肯定不会相信这居然是人类的脚（这就是孟女士口中的“未十分费力”）。

等到孟女士结婚，按照习俗，制作了弓底女鞋10双，平底坤鞋20双，这30双鞋会在婚礼上被婆婆开箱展示、任人观看、批评女工技艺和双足大小。

婚礼上来宾都夸孟女士的脚纤小周正，孟女士听了心中暗喜（救命，这就是环境对人的影响塑造）。婚后婆婆也确实因为孟女士的小脚高看一眼，繁重活计都让仆妇操作，孟女士只负责接待宾客，并每隔20天，在婆婆的要求下换上鲜艳小鞋“以炫邻里”、接受艳羡和称赞。

这种“光荣”和“风头”，让孟女士觉得7岁时的缠足之苦没有白受。只不过结婚多日，每日缠足时，“羞为夫婿所见，此种心理不知何故”。

如果一直是这样的日子，缠足之苦没有白受，在当时也算“美满”了。但天有不测风云，兵灾又起，家道中落。夫家的仆妇都遣散了，小脚媳妇孟女士要侍奉公婆、主持家务，因为操劳过度，每晚足跟疼痛、腿部浮肿，午夜发烧，白天则寸步难行。

当年7岁的时候，明明是夫家让孟女士必须缠足，如今需要劳作了，丈夫又让孟女士解放双脚。孟女士哭着说“吾脚只能受屈弯之苦，不能重罹搬直活罪”。话虽如此，还是松弛了缠足带，只不过十来年了，孟女士的脚依然在三寸六七分间（暂未查到清朝、民国的尺寸，按照现在的尺寸换算约12厘米-12.3厘米）。

等到天足运动兴起，孟女士被查阅、追踪、劝导解放双脚，因为“命令所关，当时解放”，但“蹒跚数步，搿缝见血”。

劝导的女队员见孟女士确实困难，“又周视全脚，抚摩筋伤折指处，似有怜惜之意”，也教了孟女士一些放脚方法，但都不能见效。后来这名女队员曾屡次上门拜访孟女士，“感情稠密”“结为异姓姊妹，此亦放脚奇缘也”。

补充：
缠足女自述❶阿秀女士回忆7岁缠足http://t.cn/A6TlkhjI
缠足女自述❷余淑贞自述放足之痛http://t.cn/A6TjlITD
缠足女口述：觉非生《莲钩痛语》http://t.cn/A6TjfuJc
成年妇女“自愿”“主动”乞求二次缠足http://t.cn/A6TYOhoB

●莲钧痛语（孟女士）
予为略识文字之女子，近阅《天风报》所载《葑菲闲谈》，与吾经过诸多暗合。兹将半生所受双足绁罪，述出告人，使世之爱惜金莲者，勿再以女子双脚为玩物；并告提倡天足者，竭力劝导，使吾等免受痛苦也。

予生于通县。年方二岁，即由父母之命，许与世交盂姓之子。至光绪二十七年，予已至缠足之年，会清廷重下禁缠之谕，吾家又因遇庚子之乱，知小足不便，乃有不缠之意。予夫家以汉人天足，装饰难看，托媒转告，不赞此举。

予母为从全人意，即对予云：“小儿裹脚，为一生难关。世上既有此风，为母者若违习俗，恐受人指谪。汝欲将来人前显贵，此时须忍痛严裹。须知女子好脚，全由泪珠换来。”言罢即为起始束缠。

予本好动，双足被屈，倏失自由，每日只能坐炕操作。一至朝夕闻呼裹脚，则迟延藏躲，到后皆被强迫执行。幸喜脚秧不大，未十分费力，即全就范。

又见同伴中有换木底鞋者，弓弯尖翘，却是好看。予母云：“汝脚未屈腰，着此不宜。俗云：‘十一岁以内求尖瘦，十二岁以外求弓弯。’今后应推进足跟，攀弯足背。”是晚缠裹即照实施，双足前后被屈，痛在足心。忍苦二月，方见弓形，即改登木底小鞋。

此鞋之制，两头着地，当中空弯，乍一行路，觉全身架弄无主。予母又教吾迈步姿态，及找中心方法。又因裹缠过猛，左足背肿腐化脓，予甚苦之。每行缠，患处网漏疮口，久之方愈，孰知由此左脚独落鹅头之弊。当是时予心甚惧，偶同吾母出门，见同辈有脚样玲珑者，回家必加紧收什，以期比美。

至十四岁，我父见吾双脚过小，恐行路不便，乃禁吾母代缠，由是归吾自己约束。每于灯下自审双足，其状如钩，肌肤娇嫩，呈落折痕，踵跟沿边生胝半周，拇指独翘，四指斜倒。回忆六七年前，本为天足，今忽变此畸形，设有未知缠足之习者见之，必不信为人脚也。

予于壬子年二月出阁，事前亲制弓底女鞋十双，平底坤鞋二十双（因吾乡有充子孙之风俗，即于花烛之日，由婆母将新妇鞋箱开开任人观看，批评女红或指量大小）。结婚之日，贺客咸赞脚小周正，予心暗喜。日后婆母爱惜吾足，繁重活计皆命仆妇操作，遇宾客来亦命吾坐谈。每隔二十余日，则命换鲜艳小鞋，以炫邻里。至是予方知幼小吃苦并未白受也。

独异者结婚多日，每日行缠，羞为夫婿所见，此种心理不知何故。

事变无常，吾家自遭壬子七月兵灾，家道中落，仆妇遣散。我一人上侍翁姑，主持家务，操劳过度，每至晚足跟疼痛，举步艰难，腿部浮肿，午夜发烧。

予夫令吾解放，予云：“我母本无意为予束足，因受汝家之命，方将双脚蹂躏如锥。今汝因用人，又令解放。吾脚只能受屈弯之苦，不能重罹搬直活罪。”言毕而泣。自此以后，松拢足带，十年来脚仍在三寸六七分间。

十九年天足会兴，某日吾在门外站立，为之查见，追踪至，劝立解放。以命令所关，当时解放，蹒跚数步，搿缝见血。队员某见确实困难，又周视全脚，抚摩筋伤折指处，似有怜惜之意。

予云：“吾辈幼小无识，为母强迫教缠，今日始知不合卫生。请看脚小如此，何能解放？”此员深然吾说，并教吾解放诸方，惜未见效。后队员屡至我家，感情稠密，吾等竟结为异姓姊妹，此亦放脚奇缘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