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铺子胡杨林 24-04-18 15: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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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域体制内女青年普遍想选择比自己更优秀的体制内男性青年为婚配对象,
但县域体制内男青年无论是数量还是质量上均无法满足这一择偶需求。”

条件尚可的体制男性成了婚恋市场的香饽饽。
每年10月份,是D县公务员的入职时间。
这时候,未婚女性的七大姑八大姨、
各路媒人纷纷出动,找人牵线,吃饭、散步,
争相预定适龄的新入职男青年。
一般半年以内,“就被人家抢走了。”

一位县检察院的副科级干部,身高1.75,
长相端正,在县里买了房。
刚进检察院,就有人开始给他介绍对象。
到后来,他对县里所有条件好的女孩了如指掌,
随便报上哪个人的名字,
他都知道这个女孩的长相、职级,
以及父母的职业,
“找对象只有他挑的份儿。”

另一位小学英语老师,身高偏矮,
长相和家庭条件都一般,
认识他的女生跟欧阳静形容,“
说话有点娘娘腔”。
但这位男老师陷入甜蜜的烦恼。
一个学校里的女同事经常帮他代课、
打饭、送水果,约着一起玩。
乡镇的一个女干部也时常打电话约他一起散步。
还有卫生院的女护士,
人长得漂亮,
也对他表示有好感,
“真的不知选哪个好。”

很多女性要求伴侣“谈得来”,
认知一致,三观相同,
对长相没有过多的限制。
男性的标准简单得多,
一个男生的原话是,
“颜值,颜值,颜值。”

“因为够他选的。
在长得漂亮的女孩中,
能选家庭条件好的,
可能还会找到一两个性格好、
有谈得来的。”欧阳静说。
她的一个女学生为此感到不公平,
为什么她们那么优秀,
却只能选择比自己差的?她宁愿单着,
也不愿意找“歪瓜裂枣”。

现实状况颠覆了女孩们原有的认知。
过去,贵州公务员孟佳原本以为,
在婚恋市场,女性向上够,男性向下兼容。
进了体制后,才发现现实是完全反过来的。
男性通常优先向上选择,为未来的晋升考虑,
一般会选领导、干部的亲戚,
比如女儿、侄女、外甥女。
女生几乎找不到跟自己同等条件的男性,“
(同等的)人家都往上找了,你就只能向下兼容。”

在年轻人女多男少的体制内,
孟佳察觉到一种女性之间微妙的磁场。
去年七夕,她参加过单位组织的联谊活动。
她化了妆,换上一件稍微有点低胸的裙子,
在玩游戏时,她下意识捂住胸口,
又用一张纸巾垫在领口处防止走光。
一旁的几个女孩突然嘲讽她:“穿都穿了,还挡什么挡?”
她没想到,这样的话会出自女性之口,
有些难过:“我一直觉得女孩子都是很美好的,
但换一个环境,就变成这样了吗?”

何璇也觉察到了自己的改变。
一开始,她没有把结婚看作一回事儿。
可当身边的朋友陆续按时交上人生的答卷,
她开始担心起自己的未来。
“县城价值观单一,它就会更容易植入到你的观念中去。
人很奇怪,虽然知道(婚恋焦虑)不好,
还是会有一种趋同性。”何璇说。

她喜欢孩子,但不结婚,
就没法合法拥有一个小孩。
父母不可能陪伴自己过一辈子,
“以后看着大家万家灯火,没有一盏为我而亮。”

领导给她介绍对象,顺带警告她:
“XX单位还有一个93年的,
你现在不找,以后想跟她一样吗?”
这话放在刚入职那时,
哪怕不是直接对自己说的,
何璇也会感到冒犯。
但现在她的想法改变了,
“人家说的也是事实。”

那些不算愉快的相亲还在继续。
以前,她抱着无所谓的心态。
现在,她更想快速得到结果:
“到底成不成呀,
我就那么点时间。”
即使着急,也要保持耐心。
她放宽了标准,
以往会一眼就淘汰的人,
现在还会约着再见一面,
只要不太胖,不太矮,
还是可以再给对方一些机会。

不结婚的女性

在婚恋带来的巨大焦虑面前,
一些逆反的情绪也在酝酿。

在过去,愿意回到县城体制内的工作的,
一般都是愿意听从父母,
回到家人身边的乖乖女,周末爬爬山、
看看油菜花,向往传统的安稳生活。
2020年,口罩爆发之后,因为就业问题,
回到县城的高学历女生越来越多,既有985高校的,
也有一些研究生,高知的女性们回到家乡,
进入体制,偶尔也会带去一些全新的观念和做法。

几年前在县城里做婚恋研究,
欧阳静没有听说过谁是不婚主义者,
大家都有积极的脱单意愿,
考虑的问题也很现实,不结婚生子,
那么多熟人天天催着,还怎么出门见人?

现在,
欧阳静给MPA(公共管理在职硕士)学生上课,
他们都是来自全省各地的公务员。
谈到单身问题,有的学生会反问她,在体制内工作稳定,
收入稳定,为什么要依靠男人?
我自己有朋友,为什么一定要他陪伴?

欧阳静的同事也跟她抱怨,
小孩不知道怎么回事,念了个大学,
回来天天讲不婚不育。
一个一起调研过的同事给她打电话:
“你们大学都教了什么东西,
高中还没有这种观念。”

县城的旧有秩序正受到冲击。
在孟佳身边,不愿意结婚的,
几乎都是家庭条件优渥的独生女。
在县城体制内上班,
家里帮着买车、买房。衣食无忧,
每个月的工资都能投资在自己身上。
她们从小生活幸福,
不明白为什么要选一个条件比自己更差的伴侣,
婚后生活或许过得还不如现在。

孟佳选择单身,
也有现实层面的考量。
她来自一个农村家庭,
父母靠种地、打工为生,
家里还有弟弟和妹妹,
无法给她提供什么帮助。
如果找对象只能“向下兼容”,
要承担伴侣的经济压力,
“还不如一个人。”

放在过去,
一两个单身女性会被视为异类。
但近几年来,
据欧阳静所知,
县里85、86那一代人,至今没有结婚的,
已经有好几十个人。
同样单身的女性们,
组成了一个固定的社交圈子。
欧阳静访谈过的几个女老师,
平时都喜欢养猫、养狗。
一群人有假期时,就约着一块旅游,彼此安慰,
彼此支持。
春节聚会,
一个亲戚本来总喜欢躲着亲戚,
避免催婚。
到了三十多岁,
眼看着结婚的可能性越来越小,
她开始重新出现在社交场合。
别人的“放弃”,反而让她获得自由。

情感社会

在湖南、江西、湖北的县乡做调研时,
欧阳静遇到过不少发愁的领导干部。
一个组织部干部说:
“这些年部里招的都是女生,太多了,都找不到男朋友。”
另一个县政府的干部,
把行政大楼十多层挨个数下来,三楼人大、
四楼政协、五楼政府办,每层楼都有几个大龄未婚女性,
加起来大概有二十个。
欧阳静在中部一个县里做调查,
部门领导们都很配合,
还问她:“国家要不要解决这个问题?”

在体制里,领导热心介绍对象是常见的事。
在晓媛结婚之前,
她的领导就问过她的择偶标准,
遇到年龄合适的人,
经常帮她要来微信:
“加一下嘛,你俩我看着挺合适的。”
晓媛不着急,
领导反而比她更上心。

如果按照市场经济的思维,
很难理解这种行为的意义。
女性选择单身,
不是更能把时间投入到工作上吗?

在欧阳静看来,
这是县域体制内单位与大城市市场化的企业最不同的地方。

欧阳静的一个访谈对象在深圳工作,
当上了公司的中层领导。
她42岁了,仍不敢要孩子,
怕休了产假,好不容易得到的位置被会被别人代替。
“没有人关心你结不结婚,生不生孩子,
单身就更好了,这样可以更好地为老板服务。”
一个学生在北京上班,她告诉欧阳静,
公司不管你过得快不快乐,
不管你每天通勤需要几个小时,
公司关心的是你干了多少活,有多少成绩。

“这就是赤裸裸的市场逻辑,
一个人除了劳动之外没有任何价值。”
欧阳静说。
在她看来,大城市里的女性看似选择更多,
但是否获得了真正的自由,尚且有待商榷。“
因为整个环境也在逼着你,
你根本没有办法这样选(结婚生育)。”

县城则是另一套规则。
熟人社会,也是一个情感社会。
家住哪里,男朋友是谁,父母的职业,
亲戚是干什么的,
每个人的信息在单位里都是公开透明的。
欧阳静将其称为“类家庭工作场域”,
个人生活、情感和工作交织在一起。
每年过年,欧阳静在县城工作的哥哥姐姐,
都要请单位的同事、领导到家吃饭,
今天是这个人请,明天再换一个人。
彼此参与到彼此的生活、家庭中去。
个人的生活,在这种环境中变得边界模糊。

欧阳静的家人都在江西一个小镇生活。
去年,她的父亲离世。在老家办丧事,
整个村庄的人都来参加葬礼。
在县城的朋友也都赶来随礼、吊唁,
其中就有她调研时的访谈对象。
欧阳静没想过他们会来,
仅仅是一两次访谈,
彼此就建立了朋友关系。
看着花圈摆满宗祠堂,
她感觉到父亲虽然去世了,
但仍有很多人记挂着他。
欧阳静突然有些感动,
“这些人怎么这么有情有义。”

她常说,自己年过40岁,
才回归到传统中国文化中,
理解中国人的行为。
为什么红白喜事总是特别隆重,
因为它代表着一种社群的仪式,
承载着情感,以及人与人之间的链接。

这也很好地解释了为什么县城的婚恋
问题总给女性带来更大的压力,
县城、乡镇就像一个中国传统家庭,
讲人情,有温度,但也有越过边界的关心。

在情感社会里,
几乎所有领导都懂得“用感情留人”。
比如有些基层岗位工资低,
欧阳静好奇,就那点工资,怎么动员人?
一个干部回答她,钱不够,其他方面就要补足。
比如有人家里碰上长辈生病,或是小孩要上好一点的学校,
忙不过来时,领导可以批准放假,
需要找关系的地方,领导可以帮着找熟人、打招呼。
谁生病住了院,工会领导也会到医院看望。
这些都不是钱可以换来的。

私人的生活需求是被允许的。
何璇的父母也是公务员,她记得,
自己小时候经常跟着爸爸到单位里去。
大人可以一边上班,一边照看孩子。
小县城里都是熟人,对于有家庭、孩子的同事,
人们也都互相谅解。
家里的小孩上下学,大人可以按时去接,
不必打卡,也不必严格遵守坐班时间。
天气好的时候,就跟领导请个假,
到公园去遛娃。
“在体制内工作,真的特别适合结婚。”
何璇说。

如果细心留意过,就能发现,
单位里偶尔会有很久都没见到过人的工位。
那也许是申请了产假的年轻母亲,
或许是身体不好,
请长假调理的同事。
他们不必担心被解雇,
也不必担心休假期间的收入来源,
按照规定,
长期请假会按一定的比例扣钱,
但有些单位领导并不计较,
照常按正常上班发放工资。

前不久,
已婚未育的晓媛有了备孕计划。
如果换在以前工作的大厂,
她绝对不敢跟上级提起。
但在体制内,她立马告知了领导,
以便让他协调分配,减少户外类的工作。
联系上晓媛的时候,
正是周五中午。
她准备结束采访,
赶一趟14:30的车,
到周边的城市旅游,逛书店、
看博物馆。为了赶出行计划,
她有时会在多请半天假,
提前过上周末。领导通情达理,
只要做完手头的工作,
请假一般都会批准。
她在践行一种新的生活方式,
“生活是主线,工作是副本”。

当然,这种宽容也有前提。
一方面,当有家庭的人能够从工作上脱身,
相应的工作就会落到其他人头上,
成了变相的单身惩罚。
另一方面,
它默认女性为家庭主要照顾者。
就如晓媛所说,
“体制内大部分都是男人的江山”。
女领导占比很少,
“因为你觉得女同志迟早就是要以家庭为主的。”

县城是一个复杂的生态,
它对人宽容,有时又几近苛刻。
它让年轻人想逃离,但在外部世界风雨飘摇之际,
又变成一座召唤人回归故土的灯塔。

如今,孟佳依然过得不快乐,
时常感到孤独。
但有时候,她也会想,刚毕业就遇到口罩,
如果不进体制,普通大学出身的自己,
可能在大城市也找不到更好的工作。
至少目前,她没有失业、裁员的烦恼,
还有一份稳定的收入,
可以不用伸手跟家里面要钱,婚恋、生活,
也不必向家人妥协。
她安慰自己:
“现在走的路不是我所希望的,
但也许已经是我最好的选择。” http://t.cn/A6TYoanc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