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尔德LittleWilde 24-04-20 13: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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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昨天朋友邀请我去看王若琳。王若琳的存在本身以及在30岁这年居然见到她真人,对于我来说意义非凡。原因有三:
1. 每次去ktv必须先唱一首can't take my eyes off you开嗓,最后再唱一首亲密爱人收尾。粗嗓门儿且声线偏低的我靠王若琳和Amy Winehouse支撑了自己全部的ktv演唱会曲目。
2. 很多年前有人和我求婚,唱了一首王若琳版的亲密爱人。原因是再往前数的某一年,我们曾经一起坐在江边的露天酒吧,音响里放了这首歌。
3. 她让我想起我的小姑。

我的小姑是什么样呢?现在想想,只能说她活得非常超前。九十年代初大学毕业去深圳做翻译,英语非常强,还会日语和一些其他小语种,可以说是天赋很高的一个人。长得也漂亮,又是家里的老幺,自然非常受宠。用我爸的话说,“有什么好东西都是她先吃,活是一点都不用她干的。”
我三岁的那一年,小姑结婚了。婚礼在最有派头的酒店,她穿着当时最漂亮又时髦的缎面白婚纱,捧着一束鲜红的玫瑰,和我拍了一张合影。现在想想,家里的女人,包括我在内,似乎都共享着同一种身材:个子高,骨架小,以至于稍微胖点就很有肉感。肉乎乎的小姑脸上洋溢着少女一般的幸福微笑,旁边是同样穿着白色蕾丝花童裙的我。现在想想这张照片无疑是令人悲伤的:她看起来那样天真无忧,对即将迎来的命运一无所知。

二.
后来姑父撇下小姑去了美国。小姑住在他们曾经一同精心布置的小公寓里,终日以泪洗面。我经常去找她补习英语,她毫不掩饰地嘲笑着我的口音:“以后你爸再教你英语你就别学了,多听听磁带比什么都强!”
记忆中,那是一间很美的房子。白色的木质橱柜旁放着同样雪白的圆形餐桌,客厅里铺着华丽的波斯风格地毯,电视柜上摆放着精美的欧洲古董扇面作为装饰。卧室的天花板是一面巨大的镜子——小时候我不明白为什么天花板上会有镜子,但现在我懂了。
美丽的小姑住在美丽的房子里,脸上却写满了忧郁。她不停地叹气,而灵魂也随着每一声叹息离开了她的身体。她开始不吃饭,变得非常瘦且轻薄。有时候课程提前结束,我和她就这样坐在地毯上。当然,大人和小孩也没什么好聊的,所以大部分时间里我们都不说话。她从柜子上取出cd放进cd机,王菲气若游丝的懒散声音溢满了整个房间。

“生活西化的女儿”——多年以后我看到这个短语,不管它真实的隐喻是什么,脑子里都只会浮现出小姑的样子。她过着神秘且安静的生活,住在博物馆一样散发出淡淡木香和霉味的房子里,说话永远轻声细语。

再后来她去了美国。小姑去美国是一件大喜事,一是终于能和丈夫在一起了,二是能离自己一直以来向往的文化环境更近一些,家里人当然都为她高兴。房子卖掉,行李打包,机场送别,我哭得最凶。她摸摸我的头发,说,妞妞要好好学英语!然后笑了笑。那是我印象中她唯一的笑。

三.

开始时越洋电话每周一通,男女老少挤在电话前轮流和小姑说两句——现在想想,那就是我们家里最快乐的一段时间。轮到我的时候,我总是忍不住跟她说我最近又听了什么歌,看了什么书;我爸在旁边狂翻白眼,“说这些没用的干嘛呀,你应该和她练练口语!”
电话逐渐变成两周一通,三周一通,一个月一通——然后音信全无。半年后的某天,我爸收到短信,是小姑发来的,让他去机场接她。
小姑回来了。她比之前看起来更瘦、更忧郁、更加沉默寡言。她说自己无法忍受那里的孤独、偏见、假热情的社交方式,以及,“超市里卖的所有东西看起来都很大、很吓人。”
就这样,她花光了钱,丢掉工作,卖掉房子,不远万里奔赴的美梦,变成了空空的泡影。那几年她和姑父还有联系吗?我不知道。家里人也都不知道。没人愿意提起这件事,因为这会令她伤心。当巨大的伤心袭来时,我备受宠爱、美丽任性的小姑会用最最极端的方式解决这一切:她大哭、尖叫、然后把自己锁在房子里,不接所有人的电话。

某天,我爸实在担心,就去敲她的门。小姑孤零零地躺在房间里,吃了安眠药。“我吓得要死,背着她就往楼下跑,送到医院洗胃。你说说多吓人吧,”我爸对我说,“你长大以后要是像你小姑一样可怎么办啊?”

那之后我就很少见到小姑了。她不接电话、不出门、不工作。我没有去过她的新家,只能想象那是一间同样美丽的房子——哪怕她是如此阴郁、如此消沉、拥有如此令人惋惜的命运,她都不会放弃用美的事物装点生活。这是我对她仅剩的直觉。

四.

2018年,我准备出发去英国实习。又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家里人开开心心聚在一起,要送送我。然而饭桌上却出现了不速之客——小姑父回来了。他穿着精致、身材清瘦,和我肥胖的爸爸形成鲜明对比。大家对他的出现表示不屑,眼神里写满需要极力隐藏的愤怒,仿佛小姑的悲剧全是他一人所为。而小姑看上去,似乎又比平时开心了许多,她轻盈地笑着,递给我一个精致的包裹,里面是一块看起来并不便宜的表。“小姑没什么钱,这个送给妞妞,别嫌弃呀!”

这些年我们很少再见面,但我总是想起我的小姑。当我独自生活在异国他乡,看着货架上千奇百怪的蔬菜却找不到一捆合理的大葱时,我想起我的小姑。当我坐着火车又步行半小时,去偏远的私立学校给学生上一对一小课时,我想起我的小姑。当我和多年的爱人以极丑陋的方式分开时,我想起我的小姑。当我站在洁白宛若云朵凝固在地平线的山崖上往下看时,我更加想起我的小姑。有一个瞬间,我理解了她的一切,然后想起父母哀伤的预言:你迟早有一天要变成你小姑。
然后我想,这并没有什么不好,不是吗?

五.

昨天我去听王若琳。昏暗的live场地,挤满了摇头晃脑的听众。她就那样圣洁地站在台上,轻轻歌唱,声音拥有留声机一般的质地,把我带回多年前的那么一个下午。我和我的小姑并排坐在地毯上,大人跟小孩,按理是没什么话说,于是她只好给我听她的老唱片,给我看她的书。

后来王若琳唱了一首,love is a sickness full of woes——爱是一种满是哀愁的病征。“爱没有解药,一株越砍越蓬勃的植物,好好使用时却又空枯,不享用就凋零,享用就哭泣。爱是思想的折磨,一场永无休止的风暴,神将它创造成一种不舒适、不满、不节制的东西,不享用就凋零,享用就哭泣。”

我就又想起了我的小姑。

发布于 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