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物汤能治什么病？

一

不少医家喜欢就某个方子变化而应用于其平时临证之中。比如，朱丹溪著《格致余论》，仅用一个四物汤应变加减治疗诸疾；薛己著《内科摘要》，全书就突出了两个方子：补中益气汤和六味地黄丸；方隅《医林绳墨》通篇仅围绕一个二陈汤出入化裁；麻瑞亭治病，只用黄元御《四圣心源》的下气汤化裁，疗效颇佳。

本文只讨论四物汤。

四物汤是一首临床极为常用且高效的药方。我临床亦常用四物汤，几乎每天都会用到四物汤或其加减方。

四物汤最早见于唐代蔺道人的《仙授理伤续断秘方》，该书记载了四物汤的功效：“凡重伤肠内有瘀血者用此，白芍药、川当归、熟地黄、川芎各等分，每服三钱，水一盏半，煎至七分，空心热服”。

之后到了宋代，在《太平惠民和剂局方》中亦记载了四物汤，并谓：“当归（去芦，酒浸，炒）、川芎、白芍药、熟干地黄（酒洒，蒸），各等分。”

从此，四物汤变成了一个常用方，且几乎被历代多数医家所喜用。而且，从四物汤化裁出许多加味方，或可称之为四物汤的类方。有学者统计，积累至今四物汤的类方多达400余首。但今时临床常用的约有四五十种。

四物汤并非为原创方，而是从医圣张仲景《金匮要略》中的胶艾汤减味而来。即以原方去掉阿胶、艾叶、甘草三味，留下四味，即成四物汤。

仲景的胶艾汤本为妇人冲任虚损，阴血不能内守而致的多种出血证而设，蔺氏减去其中暖宫调经，养血止血之阿胶、艾叶和甘草，将生地易为熟地，芍药定为白芍，保留原方之当归、川芎，并名之以“四物汤”，从而使养血止血，调经安胎之方变为治疗伤科血虚、血滞证候之剂。

我临床常用的四物汤剂量为：当归10，生地10，川芎10，白芍10，水煎服，日一剂。（单位：克，下同）

二

四物汤是治疗妇科诸病的高效方。理由如下：

其一，本方四味药皆归肝经。而女子以肝为先天，故在宋代《太平惠民和剂局方》中此方被用于妇科疾患的治疗：“四物汤，调益荣卫，滋养气血，治冲任虚损，月水不调，脐腹痔痛，崩中漏下，血瘕块硬，发歇疼痛。妊娠宿冷，将理失宜，胎动不安，血下不止，及产后乘虚，风寒内搏，恶露不下，结生瘕聚，少腹坚痛，时作寒热。”

其二，女子以血为本，且女子有月经，月经诸病即属于血病。而此方是养血活血的药方，当然可用于治疗与月经相关的疾病。四物汤以熟地、白芍、当归补血养血，配伍川芎活血祛瘀，补血而不滞血，行血又不伤血。一般来说，无论妇人胎前产后，月经不调诸疾，辨证属血虚兼有血滞者均可酌情选用四物汤。

其三，妇科诸病，不外经带胎产。凡此种种疾病，皆有用四物汤之理，也有用四物汤之效。进一步说，四物汤不仅用于调节月经，亦可治妇科杂病。

比如，《圣济总录》治“产后亡阴，血虚汗出不止”；

《鸡峰普济方》治“妊娠至产前腹痛不可堪忍，及月事或多或少或前或后疼痛”；

《世医得效方》治“产后血干，痞闷心烦；产育艰难，或一岁一产”；

《叶氏女科证治》治“妊娠血少无以养胎，遍身酸懒，面色青黄，不思饮食，精神困倦，形容枯槁”等等。

由此可见，这是一种治疗妇科疾病的通用方。妇科大医武之望在《济阴纲目》中非常重视应用四物汤：“治妇人冲任虚损，月水不调，经前或前或后，或多或少，或脐腹疞痛，或腰足中痛，或崩中漏下，及胎前产后诸证。常服益营卫，滋气血。若有他病，随证加减。”书中并记载了四物汤的一百多种加味法。

可以说，四物汤可称之为“妇科圣方”，用一直沿用，至今不衰。

三

四物汤不但常用于治疗妇科疾病，亦可用于多种血虚证候的治疗。

比如《口齿类要》治“血虚发热”，

《简明医彀》治“失血发厥”，

《医方集解》治“一切血虚”之证，

《证治汇补》治“血虚中风”，

《蕉窗方意解》云：“治男子妇女脾气虚耗，虚火上炎，血液枯涸，肝气不舒等各种病证。”

吴崑《医方考》认为：“血不足者，此方调之。”

汪昂《医方集解》亦云：“凡血证通宜四物汤”。

我的思考是，四物汤的功效是多方面的，不妨从两个方面加以理解：

其一，治疗血虚不荣引起的疾病。这类疾病往往表现为面色萎黄，眩晕失眠，唇甲色淡，舌淡脉细弱无力等。

其二，治疗血瘀或血行不畅所致的疾病，包括妇科常见的月经不调，痛经，闭经，崩漏，血瘕块硬，妊娠胎动不安等，以及其它各科所见的诸如腹部肿块，拒按，痛有定处，疼痛如针刺刀割或皮下紫斑，或肤表丝状如缕，舌质紫暗，或见瘀斑瘀点，脉象细涩等，但同时多伴有血虚的症状。

事实上，历代医家不断拓展四物汤的功效，其能治疗的疾病种类更多，试列举如下：

《传信适用方》用治赤眼。

《朱氏集验方》用治休息痢。

《丹溪心法》用治荣中有热，及肺壅鼻衄生疮，一切丹毒。

《普济方》用治禀气不足，齿久不生；小儿时行疮痘发热，已出未出，或出不快，及疮斑余毒。

《玉机微义》用治头痛。

《明医杂著》用治血虚发热，或寒热往来，或日晡发热，头目不清，或烦躁不寐，胸膈作胀，或胁作痛。

《口齿类要》用治血虚发热，口舌生疮，或牙龈肿溃，或日哺发热，烦躁不安，或困怒而致。

《医方考》用治痘根淡，血弱者。

《寿世保元》用治麻疹前后有潮热不退等症，并为血虚血热者；妊娠不语，麻疹既出，已过三月不能没，属内有虚热者。

《简明医彀》用治失血发厥。

《医方集解》用治一切血虚，及妇人经痛。

《证治汇补》用治血虚，风中血脉，及偏枯在左者；阴虚血弱耳聋；血虚火动咽痛。

《医宗金鉴》用治一切血虚，血热，血燥诸证，伤损出血。

《文堂集验方》用治子宫不收。

《杂病源流犀烛》用治近视，血虚疟，筋惕，皮痒。

《罗氏会约医镜》用治伤寒左手脉弱，面白唇淡，口干舌燥，血虚躁扰如狂者。

……

从以上可以看出，四物汤主治的病症涉及多个方面，诸如自汗、痢疾、眼疾、丹毒、头痛、出血、经行腹痛等，但其基本病机却是一致的，均是血虚血瘀。

四

虽然前文提到四物汤中的四味药等量应用，但根据病情和病机不同，四味药亦可有不同的剂量。

比如，秦伯未《谦斋医学讲稿》认为：“养血通剂为四物汤……单用或重用地、芍，便是偏于滋阴：单用或重用芎、归，便是偏于活血。因此一般用作养血的量，熟地、当归较重，白芍次之，川芎又次之；在不用熟地时，白芍的用量又往往重于当归，这是用四物汤平补血虚的大法。”

《蒲辅周医疗经验》中曰：“此方为一切血病通用之方，凡血瘀者，俱改白芍为赤芍；血热者。改熟地为生地。川芎量宜小，大约为当归之半，地黄为当归的二倍。”

另外，四物汤在临床应用时，亦当根据四时而变化剂量。

比如，《济阴纲目》就提出：“春倍川芎，夏倍芍药，秋倍地黄，冬倍当归。”我的思考是，春天阳气升发，而川芎有彻上彻下以行血中之气的功效，正好顺应于春天的气机。夏天阳气升浮而旺盛，用白芍可以收敛浮阳，使阳气勿过浮。秋天阳气收敛，可借生地之滋阴以敛暑火下行。冬天阳气闭藏，借当归之力以疏通血气。

分析此方四味药的功效，张秉成《成方便读》解释地非常清晰：“地黄入肾，壮水补阴；白芍入肝，敛阴益血——二味为补血之正药。然血虚多滞，经脉隧道，不能滑利通畅，又恐地芍纯阴之性，无温养流动之机，故必加以当归、川芎辛香温润，能养血而行血中之气者以流动之。总之，此方乃调理一切血证，是其所长，若纯属阴虚血少，宜静不宜动者，则归、芎之走窜行散，又非所宜。”

从医理来分析，阳主疏通，阴主收摄。四物汤大体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阳药，如当归、川芎，其性偏动，属阳；另一类是阴药，如生地、白芍，其性偏静，属静。

若归、芎之用量大于地芍，则阳胜于阴，阴从阳化而主疏通。若地、芍的用量大于归、芎，则阴胜于阳，阳从阴化而主收摄。若地、芍与归、芎用量相等，则疏通与收摄相当，既可养血，又能行血调经。

显然，各药剂量影响着四物汤的功效。若四药等量，重在补养营血；重用熟地黄，补肾填精，滋养阴血；重用当归，养血活血，调经；重用白芍，益阴养血，缓急止痛；重用川芎，活血行滞。

进一步说，若偏血虚，则重用生地、当归；若偏血瘀，则重用川芎、白芍。若兼有血虚和血瘀，则四味皆等量即可。

五

综上所述，四物汤是补血调经的主方，临床应用广泛，主治营血虚滞诸证。全方动静相配，补血而不滞血，行血而不伤血，同时温而不燥，滋而不腻，可用于治疗头晕目眩，面色无华，脐腹作痛之肝血虚滞类痛经。

有学者研究发现，历代医家在应用四物汤时，常会配伍其他药物，从而扩大四物汤的功效。从历代医家的经验来看，对于四物汤的加味，最常的药物按频率排列是人参、白术、黄芪、肉桂、牛膝、防风等。

我临床常用四物汤，且经常会加味或合方应用。比如，我常用桃红四物汤、香附四物汤、少腹逐瘀汤、八珍汤、芩连四物汤、清热调经汤、知柏四物汤、圣愈汤、柴胡四物汤、温清饮、连珠饮、血府逐瘀汤、当归饮子等等。

这些药方都是在四物汤的基础上化裁而成，既有养血调血之功，又可兼顾其他病机，特别适合于治疗各种杂病。

今时不少医家亦喜用四物汤与其他药方合方来治疗一些杂病，以下抄录部分四物汤合方治病的经验：

合当归补血汤治疗髋关节置换手术后患肢疼痛及肿胀；

合六味地黄丸治疗血虚风燥型斑秃；

合五子衍宗丸加减治疗痰湿阻滞型多囊卵巢综合征不孕；

合补中益气汤治疗大肠癌癌因性疲乏；

合乌头汤治疗膝痹；

合芍药甘草汤治疗糖尿病周围血管病变；

合牵正散加减治疗风痰入络型后天麻痹性斜视；

合桂枝龙骨牡蛎汤治产后褥汗症；

合二妙散治高尿酸血症；

合过敏煎加减治疗慢性荨麻疹；

我自己临床亦喜用四物汤合方治病。比如，我治疗中风后遗症即喜用四物汤合补中益气汤和五苓散，疗效非常满意；再如治疗女性外感病，兼有月经不调时，即用四物汤合桂枝汤，既养血调经，又能解表祛邪，一举两得。

六

不少医家重视应用桃红四物汤，在此方基础上合方治疗各种杂病，以下抄录数家经验：

合瓜蒌薤白半夏汤治疗痰阻血瘀型稳定型心绞痛；

合四君子汤治疗早期股骨头缺血性坏死；

合五苓散加减治疗心衰水肿；

合驻景丸加减治疗阴虚血瘀型非增生性糖尿病视网膜病变；

合四妙丸治疗高尿酸血症；

合五味消毒饮加减治疗下肢丹毒；

合补中益气汤治疗气血亏虚型癌性发热；

合千金苇茎汤治疗慢性盆腔炎；

合五苓散加减治疗慢性肾衰竭血瘀水湿证；

合二陈汤治疗动脉粥样硬化；

合大承气汤调节结直肠癌术后患者肠道菌群及疼痛；

合五苓散治疗下肢骨折（气滞血瘀证）术后肿胀；

合五味消毒饮治疗四肢骨折后肿胀；

合人参养荣汤治疗胸痹气虚血瘀证；

合加味半夏白术天麻汤治疗风痰瘀阻证中风；

合二陈汤加减治疗老年慢性阻塞性肺病；

合二陈汤治疗恢复期痰瘀阻络证出血性中风；

合五苓散治疗前交叉韧带重建术后早期膝关节肿胀、疼痛；

合苍附导痰汤治疗多囊卵巢综合征；

合防己黄芪汤治疗胫腓骨骨折术后肿胀；

合生脉散加减治疗冠心病不稳定型心绞痛（气阴两虚证）；

合二陈汤治疗非典型性抗精神病药物所致痰瘀互结型代谢综合征；

合柴胡疏肝散加减治疗不稳定型心绞痛A型行为；

合五苓散治疗肩关节镜术后肿胀；

合二陈汤治疗甲状腺机能亢进症突眼；

合保元汤治疗气虚血瘀证心绞痛；

合三子养亲汤加减治疗气滞血瘀型晚期非小细胞肺癌咳喘；

合黄连温胆汤治疗痰热瘀阻型室性早搏；

合半夏白术天麻汤治疗痰瘀阻络型中风病恢复期；

合七味白术散治疗糖尿病合并冠心病；

合二陈汤加减治疗痰瘀痹阻型类风湿关节炎；

合五皮饮治疗初次全膝关节置换术后肢体肿胀；

合芍药甘草汤治疗糖尿病周围神经病变；

合参附汤治疗慢性心力衰竭心阳虚血瘀证；

合桂枝甘草龙骨牡蛎汤治疗心脉瘀阻型心悸；

合补中益气汤治疗老年髋部骨折后非感染性发热；

合黄连温胆汤治疗痰热兼血瘀型失眠；

合防己黄芪汤治疗气滞血瘀型胫骨平台骨折术前肿胀；

合四逆汤加味治疗带状疱疹后遗神经痛（气滞血瘀证）；

合茵陈蒿汤治疗湿热瘀结型痤疮；

合五苓散加减治疗心衰水肿；

……

以上诸多经验值得我们临床参考。我的思考是，与四物汤相比，桃红四物汤因为增加了桃仁和红花，显然其活血化瘀之力更强，也更适合于以血瘀为主要病机的各种疾病。在此基础上，再合以他方，则既可化瘀，又可兼顾其他病机。显然，如此合方治疗一些杂病还是颇有疗效的。

四物汤可称为血病之通剂。今时血瘀病机在临床工作中极为常见，尤其是一些慢性疾病，往往存在着血瘀。由此说，四物汤的临床应用非常广泛，远不只用于妇科，更可用于内、外、儿、皮肤、五官科诸科。

我自己的临床体会是，凡属血虚兼有血滞之证者，予本方加减化裁，必然会有满意的疗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