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brinaLJN 24-04-21 21:23

我跟随皇后已有十数年,自他为司天监正时侍墨的仆从,再到皇后的中宫总管,到如今先皇崩逝,他成为和我一样的奴,我却仍旧喊他一声皇后。
他本该是太后之尊,沦落至此,只因当今圣上两年前手刃兄长,夺位称帝。此举并未遭受多少非议,因其乃前皇太子,本该坐拥天下,怎料太祖殡天时,却改诏传位于端王。当时太祖病榻之前,只有和端王素有婚约的司天监正随侍。今上自是恨透了他,掌权之后贬他为奴,皇后为保先皇全尸,同意了陛下所有条件,包括夜夜任他折辱。
他一届文官,本是纤纤弱质,前年小产之后更是虚亏得厉害——据说还是陛下掐着他灌下的落子汤。那之后皇后就白了头发,精神也如中空的竹,风雨中强撑罢了。我也曾问他,娘娘千金贵体,宁可一了百了,为何要忍受这一切?他只说,三年帝后尊荣本是他二人偷来,成王败寇,总得给陛下还干净了。他要在这宫墙里做个了结,我纵然想尽所能带他远走高飞,却敌不过这一身的桀骜拘挛。
我唯有夜夜在殿外守着他、伴着他,听他难以承受时凄惨的低泣,将掌心掐出了血。那个秋日,倾天下着瓢泼大雨,他被折磨到夜半,殿门拉开,冷风凄厉地扑进去,他裹着给先帝守寡的素衣,薄如一盏美人灯,好似轻易就要给吹凉吹透了。他事后从不能留宿内殿,也没有轿辇,只能绕过大半个宫城走回冷宫。我扶着他,心中忧急万分,每一步都怕他要倒在雨中。好容易回到地方,才看见他双唇红肿,连嗓音都糟蹋坏了。他连夜发起高热,我跑遍宫城,却一帖药也求不来,最终迫不得已,只能除去他衣物,为他擦拭身体。他如雪的皮肤上青红交杂,惨不堪睹,甚至连底下都用玉塞封住,一取下来,浊€液如白泉涌。我想给他彻底洗净退热,背后闪电雷鸣,破旧的门窗让人踹开,方认得那靴面,我便被当胸一脚踢开,只能眼睁睁看着圣上掐住他脖子,低声骂道:朕当真没想到,你连一个奴仆都能勾€引!当年却和朕装什么清高?
你可知,朕为了你,连皇位都可以不要。那三年里,朕要这位子都是易如反掌!但皇兄答应朕,会把你让给朕。可惜他却一而再再而三地食言,而你,你心里只有他,看也不看朕一眼,连朕给你的香囊,你也弃若敝履。你又以为他很爱你么?他要的不过是皇位,被朕逼急了,什么都做得出来——有几回他故意缚着你手脚,蒙着你双眼,实际上弄你的却是不是他⋯⋯你很惊讶吧?恨朕?朕瞧你当时却也快活得很。
可你千不该万不该,怀上了他的孩子。你们有了皇位、后位、又将有一个孩子,那么朕还剩下什么!所以⋯⋯是你害死了皇兄,你可一点儿也不能怨朕。
他行迹癫狂,着实骇人,可惜皇后只是睁着疲倦的眼睛,无法回答他什么。我听了许多宫廷秘辛,终日惶恐,更怕皇后得知真相伤心痛苦。但他淡漠如秋日的蒲苇,待嗓子养好了,开口告诉我:
其实我心里,并非全没有他。他二人性格迥异,哪几回是先皇、哪几回是陛下,我怎会分辨不出⋯⋯就连那个没了的孩子,也都是陛下的。他送我的香囊里是避子药,我自然要扔。孩子诞下来,倘若继承皇位,也算把天下归还于他的血脉。我震惊万分,想将原委告诉陛下,皇后却不愿意:事已至此,他若知晓杀了自己的骨肉,只会更加疯魔,生不如死。何况我此身油尽灯枯,他再想要什么孩子,都是痴人说梦罢了。
皇后素来料事如神,不出一年,他就在一次高烧里睡去,再也没有醒过来。我心中大石落地,每一个日夜,我都盼着他不必再受如此煎熬。陛下为着颜面,果然不肯厚葬他,唯有我整理他的遗物,送到陛下宫里。那里头确有一香囊,去了草药,藏著一块长命锁,落款是熙平三年,上隽长乐永安四字。还有几张泛黄纸条,是他为太祖监正时观星卜算之旧笔:
熙和十八年,七月初八观星相,见荧惑守心,国有大丧。
熙和十八年,七月十五观星相,紫微星淡,七杀星入宫,主孤剋。继者英年早亡,不得善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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