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师入京自请安置天宁寺，常有能人志士与他坐而论道至天明方休，短策长辩谈玄论经，若到兴起处，击案弹铗，匣中剑不出而自鸣。军师抚上茶盏，观察这些年轻的面容，他们喜欢朗声大笑，眉目间磊落意气，为自己、为整个国家的命运，含着不必与他人言的豪情万丈，风浪叠涌，眼中所见是银鞍马环首刀，耳旁所听是旌节猎猎作响。
听闻军师喜欢绿植，便有几位热情的世子搬来一棵小树到寺院来，亲自为望栽上。望看着那棵未来将陪伴他时日最多的小树，远处雨水堆积的小池上有幼鸟点过，搅碎一汪月影，年轻的声音那样嘈杂，几乎令望幻听成少年时代自己同兄长在边疆的辽阔草原上策马奔腾。
“别看如今这小树瘦瘦条条，军师放心，明年会更高更枝繁叶茂。等我们建功立业，为天下谋得大利，一定还要来看。”
明年，就是无数个永不完结的明天。
望一声轻叹散落在风中，有些话他也说不出口。朝廷百代，江湖百劫，自有让人撞得头破血流见了棺材都不肯回头的好处，年轻的人们忠诚的对象不是变强，只是剑与情，诚心正意。人类有多奇怪，有时候仅仅是专注本身，就足够让人着迷，好似无尽的海，弹尽粮绝的水手们抽签选出将要被作为食物的那个，而在年轻的船员即将被分食之前，成千上万的鱼一齐跳上甲板，心甘情愿……望想，属于人类的，贯穿人类的奇迹，就是那成千上万的心甘情愿的海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