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世界读书日,推荐一本最近读过的好书,白先勇《孽子》。
其实这本书,我已经第二次读。第一次读时,不识滋味;第二次读时,方才品出好来。想来还是因为这些年来,所见所闻太多人间疾苦。虽然在许多读者的概念中,《孽子》是一本描写同性恋的小说。但是在我看来,此书的胸怀与视角,绝不只是表现六七十年代台湾同性恋者的生存状况,而是涵盖白先勇目光所及,所有边缘人物,所有底层人物,如何在风雨中飘摇。
从《台北人》,到《纽约客》,再到这本《孽子》,白先勇已然是我心目中最优秀的中国作家。他的笔触,真正完美做到了“承上启下”,上至民国文学根基未断的白话文的气韵,下至当代文学更为丰富多元的技巧探索,我再也没有见过一位中国作家,如白先勇这般,将传统与现代,融汇得如此浑然天成——更不必提绝大多数中国作家往往连兼顾传统与现代也都做不到。
虽然我个人最喜欢根基深厚气韵悠长的《台北人》,但是《孽子》毫无疑问更年轻,更现代。我们也有幸能够一窥白先勇在描绘如此年轻现代的场景,如此前卫先锋的题材时,他的文字,又要如何保持传统中文的纯正与典雅。
摘抄两段这本小说中我特别喜欢的文字:
“大概大家的生活都很困难,一家家传出来,都是怨声。我记得,那么些年,我们那条巷子好像从来没有安宁过。这边哭声刚歇,那边吆喝怒骂又汹汹然扬了起来。然而我们那条二十八巷,却是一条叫人不太容易忘怀的死巷。它有一种特殊的腐烂臭味,一种特殊的破败与荒凉。巷子两侧的阴沟,常年都塞满了腐烂的菜头、破布、竹篾、发锈的铁罐头,一沟浓浊污黑的积水,太阳一晒,郁郁蒸蒸,一股强烈的秽气便冲了上来,在巷子里流转回荡。巷子中央那个敞口的垃圾箱,内容更是复杂。常常在堆积如山的秽物上,会赫然躺着一只肚子鼓得肿胀的死猫,暴着眼睛龇着白牙,不知是谁家毒死的,扔在那里,慢慢开始腐化;上面聚满了绿油油一颗颗指头大的红头苍蝇,人走过,嗡的一下都飞了起来,于是死猫灰黑的尸身上,便露出一窝白蠕蠕爬动的蛆来。黄泥地,一场大雨,即刻变成一片泥泞,滑叽叽的,我们打着赤足,在上面吱吱喳喳地走着,脚上裹满了泥浆,然后又把黄滚滚的泥浆带到屋里去。如果天气久旱,风一刮,整条巷子飞沙走石。于是一家家破缺的墻头撑出来的竹篙上,那些破得丝丝缕缕的尿布、三角裤、床单、枕头,在黄濛濛的风沙中,便异常热闹地招翻起来。”
……
“阿凤,是在台北万华出生的,万华龙山寺那一带,一个无父、无姓的野孩子。阿风的母亲,天生哑巴,又有点痴傻,见了男人,就咧开嘴憨笑。但是哑巴女偏偏却长得逗人喜爱,圆滚滚一身雪白像个粉团,人都叫她‘粽子妹’,因她从小便跟着她老爸在龙山寺华西街夜市摆摊子,卖肉粽。有人走过他们摊子,哑巴女便去拉住人家的衣角,满嘴咿咿呀呀,别人看见她好玩,便买她两个肉粽。后来哑巴女长大了,还是那样不懂顾忌。有时候她一个人乱逛,逛到宝斗里妓女户的区域去,她趿着一双木屐,手里拎着一挂烤鱿鱼,一路啃一路摇摇摆摆,脚下踢踢踏踏,自由自在。冲着那些寻欢的男人,她也眯眯笑。附近的一些小流氓,欺负她是哑巴,把她挟持了去睡觉,回家后,她向她老爸指手画脚,满嘴咿呀,她老爸看见她蓬头散发,裙子上溅了血,气得就是一顿毒打。每次哑巴女给她老爸打了,便打着赤足跑到龙山寺前面坐在路边一个人默默掉泪。邻近那些年轻摊贩们看见哑巴女哭泣,互相使眼色,笑道:‘粽子妹又挨扎了!’哑巴女十八岁那一年,一个台风来临的黄昏,她收了摊子,推着车子回家,半路上便遭一群流氓劫走了,一共五个人。哑巴女那次却拼命抗拒,那几个流氓把她捆绑起来,连门牙都磕掉了一枚,事后把她抛到龙山寺后面的阴沟里,在大风雨中,哑巴女一身污秽爬了回去。就是那一夜,哑巴女受了孕。她父亲给她乱服草药,差点没毒死,大吐大泻,胎始终打不下来。怀足了十个月,难产两天多,才生下一个结结实实哭声洪亮的男婴来。哑巴女父亲多一刻也不许留,连夜便用一只麻包袋装起那个哇哇哭叫的男婴,送到了灵光育幼院里。阿凤便是在中和乡那家天主教的孤儿院里长大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