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原》
他是话剧《屈原》中“屈原”的御用演员。
没有他,剧院宁可亏本也不开场。
那时候没有“追星”的说法,但有“偶像”就有“迷妹”,他模样出尘,无论是古装扮相还是平素装扮都是清风若举,清清冷冷,书生卷气。爱恋他的女性不胜枚举。胆子稍大点的甚至公开给他写过爱慕信,扑进来不及卸妆换回常服的他的怀中,大声表明自己对他的爱意。
“萧先生,我愿…与侬结为连理…”
“抱歉。”
他推开女子,用疏离而客气的口吻拒绝。
“我心属意在话剧,暂时无心考虑个人感情。还请诸位不要在我身上蹉跎光阴…”
他素来平易近人。尽管已是剧院炙手可热的“大腕”,却从来不以“老子”自居。
向来谦逊温和,对剧院的扫撒工人都以礼待之。
观众听闻他脾气好。纷纷执笔给他写信。
若是来信是观众讨论剧情和他的友好交流他便会大大方方将信收下,还会认真给观众回信阐述自己对“屈原”一角的理解与看法。若是来信目的是提意见,他也会仔细阅读信件,和剧院的同事商量对策后礼貌回复。只一种信件他不收。
那便是妙龄女郎寄来的爱慕信。
“我若是对人家无意,贸然收下算什么规矩?无非是平白让别人添欢喜,转头又落空。此等行径与小人何异?”
“我若是与人家两心相悦。用不着她给我写信。三天两头我就要奔到她面前去。让她时常见我念我,共写一曲《巴山夜雨》…”
他的“择偶观”被人记下来登上报纸。
有人觉得他无情,即使无意也不该当面拒绝,那样会很伤那位女郎的心;
然而超过半数以上的人却觉得萧先真乃真性情。
爱就轰轰烈烈,心若无意就及时拒绝,虽然看起来残忍,对于那被拒女子来说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成全。让她早经痛苦早日醒悟,好过日后的执迷不悟…
那之后去看他表演的人较之从前更多了。
以前去看他,他会为我留把椅子——
我是上海一户人家的大小姐。家境优越。有的是闲钱看话剧。
初时只是觉得待在家中烦闷,出来寻个去处解乏。
后来瞧过他演的屈原,大为惊艳。而后便爱上了话剧,爱上了《屈原》,也爱上了“屈原”。
“抚情效志兮,冤屈而自抑。剜方以为圜兮,常度未替;易初本迪兮,君子所鄙……
古镜照神。体素储洁,乘月返真。载瞻星辰,载歌幽人。流水今日,明月前身。”
这是《屈原》里的台词,看过许多遍的我已经可以将台词倒背如流。
因为我次次都去捧他的场,他便将我记住了。
“以后你来,无论人多人少,我都为你留着位子…”
“不耽误你做生意么?”
“我做什么生意?生意自有生意人去做。我只是演员。把戏演好才是我该做也必须做好的事。”
他与我一同坐在舞台上,脸上上着屈原的妆面,身上却还是他爱穿的橙色皮衣。
我看不清他的神情,但我觉得他说这话时应该在笑,因为他的声音听起来带着上扬语调,这是心情舒展才会有的表现。
“那便多谢先生了。只是先生帮我留的位子恐怕不能维系太久…”
我知他帮我留位子是出于好意。一次两次便罢了,时间长了难保不会有人非议;况且来看他话剧的人与日俱增,等人多了,他特意为我留的位子或许也就保不住了。
“无妨。若是你能来,这位子便是你的。如若你有事来不了,再临时将这位子售卖出去便是。”
“林小姐。”
“嗯?先生想说什么不妨直说。”
“你可知我我为何愿意将这位子‘让’给你吗?”
我摇摇头,“不知…”
“皆因我与林小姐投缘。萧某以为,无论做什么。在哪行哪业,都讲究一个缘分。有缘之人,自会相见。即使素不相识,也会在漫长的岁月中相识相知。”
我知道他在说我和他。
我个个星期去看他是一回事。
如果不是我自己对话剧感兴趣,便是再有看剧的财力我也和他说不到一处去。也不可能从演员和观众演变为“知己”,“好友”。
因为我对话剧,特别是《屈原》着迷,而他看出我对话剧钟爱,才会在散场后请我留步,单独和我聊聊关于“屈原”的见解与看法。
一交流才发现我与他很多看法都不谋而合。我们相见恨晚,一有时间就在一起探讨话剧的相关知识,关系也越来越好。
“得君一知己,林晓云之幸也。”
我朝他拱手作揖。
“哪里哪里。能认识林小姐,萧喃不胜荣幸。”
他学着我的模样将礼还回来。
“噗…”
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将我逗笑,我笑出来。他愣了一下,看着我也笑起来。
目如黑曜,灿若星辰。
视线相触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的心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