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盈江,途经旧城,吃了一碗豌豆凉粉。
在云南的时日,豌豆凉粉时常吃。鸡眼豌豆做的乌粉,墨云一般团在碗中,另外多是老黄豌豆做的黄粉,刀划的,齐崭崭一块块,刀别的,不规则一菱菱,爪刨的,顺流而下,一绺搭一绺。佐料拌开前,先白嘴吃两口,大多都不差,滑弹,没有豆腥味。
保山的豌豆凉粉用下村醋泡着;玉溪的豌豆凉粉黄中带灰绿;潞江周边豌豆凉粉的酱油里往往熬一点甘蔗红糖,辣里翻起甜浪;会泽的豌豆凉粉堆叠酸萝卜丝;瑞丽豌豆凉粉也不爱放醋,换作酸木瓜辣子水。我在姐相村的挑担上还吃过一碗,不晓得是不是糊了锅,大股火烟气,粉锅巴也厚,但豆香吃得出一些。顶着灼烈的日头终归吃完了,嘴巴里升起凉风一股。
现在是在旧城。
我吃了两口,就抬眼看对坐的小李莲,又看看小阿芝。这两个人心领神会,笑起来,说,你以为是随便进的一家凉粉店?
豌豆本色不可能这么浓郁,应该是加了染饭花一类的黄花水,或者姜黄粉。摊主的手拍过冷水,于是凉粉从搪瓷盘倏地滑到她掌心去了,顺着刀势,跌入碗中。
打佐料。
酥成焦黄的蒜油、酥过的花生和芝麻、甜酱油、自酿米醋、油辣椒、野生芫荽——
如果这碗凉粉的花头止步于此,那我埋头苦吃,没有二话,小李莲和阿芝也不会侧眼看我,等我跟她们四目相对,然后说出预备好的台词:你以为是随便进的一家凉粉店?
精彩的来了。
除开油辣椒的辣,还有明火将新鲜辣子和干辣子烧出煳斑,再舂得稀巴烂的辣。
除开自酿米醋的酸,还有明火将地番茄和树番茄烧至软汃,再舂得稀巴烂的酸。
地番茄,便宜,各地菜市常见,在云南很多偏乡卖不出价钱,任其在地里熟个烂透,随便摘捡,不要钱。树番茄,贵一些,云南特有,小个,橙黄,迸发盛大酸意。两者舂个胡涂,裹在凉粉上,米醋沦为伴舞,酸就不再平铺直叙,而是一层叠一层,层层见高山。
再撒一点草果粉。
不是烟熏果,而是日晒果,跟青花椒面一起缀在凉粉上,斑斑点点,拌开以后,如白日星光,消散开去。
酸辣中带煳香,柔滑中带豆香,我似没吃过豌豆凉粉一样,痛快地吃,喋喋地吃,劈山过峡地吃。这无疑是新的抵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