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锦华：2023年，人类文明已整体跨过了临界点】今日第八届#中国科幻大会# ，戴锦华老师在2024中国科幻研究中心年会暨成果发布会上作了专题报告《记忆与未来》。报告实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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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为2023年人类文明整体地跨过了临界点——不是临界点的到达，而是临界点的跨过。2023年年初，与ChatGPT 4.0的风行同时涌现的，是三个此前对世界而言重要话题的顿然消失。
一个就是元宇宙，我看到的材料是两个大型元宇宙公司应声倒闭。另外一个就是新冠疫情，持续三年，新冠疫情从社会话题当中消失了，我们甚至来不及哀悼和送别。
第三个话题，就是俄欧战争和今天正在进行中的巴以战争这样的话题，似乎完全被ChatGPT 4.0的话题所遮蔽，而同时好像大家也没有把ChatGPT作为冰山一角所携带的巨大话题真正带入社会生活的场域当中。大家其实都知道，这是通用人工智能开始进入人类生活，通用人工智能在任何意义上来说，都意味着硅基智慧生命的登场——即使还不是全面的进入，但它已经具有了所有硅基智慧生命的前提和基础。
2016年AlphaGo战胜了围棋冠军李世石，进而Alpha Zero横扫了全球围棋冠军的时候，我曾经有幸出席过三个相关的大型国际会议，结论曾经使我感到非常欣慰。我以为有一个共识已经达成，就是人工智能将在专业专项的应用领域当中展开，如果要采用通用人工智能，人类社会应该经过全面的长期的协商讨论，应该有诸多相关公共政策，甚至包含社会财富的分配、社会保障制度的确立。似乎应该有这样一个过程。但事实上，被ChatGPT 4.0所标识的就是通用人工智能应用了，而在此之前我们什么都没做。
对我来说2023年意味着临界点的跨过，是因为脑机接口在美国投入临床应用，马斯克声称他上传了他的大脑，换句话说，未来学所预言的又一轮角逐永生，或者叫对生命的完全不同的理解和形态已经开始实施。更有趣的是，在这样一个过程当中，唯一一个不和谐的声音是2023年马斯克的未来生命研究所的公开信。在公开信当中，他的机构声称，人工智能的全面应用已经威胁到了人类社会和人类生存，由他提出了“我们有没有必要让人工智能取代人类足以胜任的工作”这样的基本问题。当然，当他仅仅要求6个月暂停期的时候，我们就很清楚他的动机是什么了，显然他在这一轮的竞争当中落败，所以他要求时间，希望能够赶上。
我觉得2023年另外一个非常重要的临界点的跨入，就是美国政府在人类基因编辑上投入了临床操作和临床实践，据说唯一的问题是太过昂贵。理论上说，第一代经过基因编辑的婴儿已经出生，如果我算得没错，现在应该4个月大了。曾经使人类社会可以维系我们关于平等想象的那些基础的东西已经开始改变了。接下来open AI公司“宫变”大戏所曝露出来的在人工智能与人类安全的根本分歧，也不用我重复。
“小事儿”对于我来说非常重要。2023年4月的索尼摄影大赛，将金奖授予了一幅叫做《虚假记忆：电工》的作品，颁奖以后不足两分钟，获奖者在他的主页上宣布拒领，为什么要拒领？因为这是他用Midjourney制作合成的一幅照片，他即刻公布了他的工艺程序，当时令我非常震惊的就是整个程序起源于三个词的输入。不久后，推特上特朗普被逮捕的假新闻照片广泛传播，以至美国政府——在我的记忆当中是破天荒地——出来说，这是假新闻。真假程度一望可知，但是“一望可知”基于我们对美国社会政治生活的常识，而不基于任何媒介和图像的辨识。
去年到今年之交，Sora软件公布，大家很清楚地知道它的合成能力、它的影像制造能力，以及它对整个影像——不仅是电影——工业的冲击。人类社会不容退缩地、不容回避地进入到了一个“有图无真相”的年代。
非常有趣的是，这样一个临界点的跨入，所造成的冲击和影响显然是极端深刻和全面的。
首先，在最浅薄的层次上，它冲击了传统的精英专业阶层。最先对这个冲击作出反馈的又是好莱坞。好莱坞从演员工会大罢工到影视表演工会大罢工持续了八个月之久，六十三年以来第一次好莱坞电影工业全面停摆。《华盛顿邮报》报道罢工，用了“人类打响了朝向AI的第一枪”（的措辞）。最初在这儿还是简单的经济斗争，因为好莱坞的初稿已经完全由人工智能来写作，这就意味着大量初级编剧都将失业。而当演员工会进入的时候，以及伴随着好莱坞大罢工，美国各联邦法院和各州立法院都收到了大量起诉书，它把问题的更深层结构凸显出来了。
演员工会罢工是在于形象采样，即合成的形象与真身、肉身、演员之间的关系，我们和我们的身体、我们和我们的形象之间的关系，我们在什么意义上拥有我们的身体，拥有我们的形象；而更多的起诉书和好莱坞电影工会罢工，是在于今年四月份公布的消息，说Chat GPT已经获取了直到2024年2月以来的全部人类财富——这一次，以人类财富的名义，所有人类的人文社会、科学技术所有产品都喂养了 ChatGPT 4.0，可是此前所有这些成果，它是有版权的，它是有著作权的，它是有归属的。换句话说，它直接动摇了支撑现代社会、现代资本主义的基本经济体系和法权结构，所以这个震撼的深刻和全面是毋庸置疑的。
在这种情况下，所有刚才我们所说的“临界点的跨过”，都曾经是科幻写作的专有领域，是科幻想象的基本的情节和支柱，而今天变成了我们的现实。那么科幻何为？我们在什么意义上谈想象力？
我的观察是，一边是全球的科幻写作开始向内转——更为内在、更为内心、更为内部，而另一边是伴随着中国崛起，我们重新回收了我们的历史空间以后，中国科幻也开始朝向历史做，我感觉这是一个整体的空间和时间上的退缩。那么今天我们是否让退缩成为一种可能性，还是我们应该警惕这个退缩？外部在哪里，未来在哪里，可能在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