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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荣光与坎坷
中医中药在应对石家庄乙脑疫情时大放光彩。
石家庄市卫生局局长袁以群向卫生局和党中央报告了中医治疗乙脑取得的成绩,1954年100%治愈,1955年92%治愈,这样的成绩是了不起的,是值得开心的,袁以群局长的兴奋难以言表。
卫生部收到袁局长的报告后,先后派了几批专家过来核查。
首先是派了一个留美的专家来考察,该专家是著名西医医生,我现在查不到他的具体姓名了。这个西医专家考察后给出了一个惊天动地的结论,他认为石家庄中医治疗的是不是乙脑还不好确定。这样基本上全盘否定了中医治疗乙脑的经验。
what?
人家两年的成果,由西医做检查确诊,再由中医来治疗,到了这个留美西医专家嘴里,变成了是不是乙脑还不好确定?我们现在无法得知为什么他会有这样的判断了,要么是专业素养不过关,要么是心态没有摆正,我们不妄自揣测。
可以肯定的是,袁以群局长很不满意,也很愤慨,也很委屈。
卫生部也一头雾水,一边说中医治疗效果特别好,一边说是不是乙脑还不好确定,孰是孰非,要搞个清楚。于是卫生部命令石家庄市卫生局到部里当面汇报,时任卫生部部长是李德全。
袁局长把所有原始病历装了满满两皮箱,全部带到了北京,请中央及部里的专家再做鉴定,看看到底谁在信口雌黄。
经过审查,部里的专家认为,袁局长汇报的还是乙脑病例。
光有这些病历资料还不够,1955年7月,卫生部第二次派专家到石家庄进行视察,这次专家组由6名医生组成:2名中医,其中一个是路志正(1920-2023,后来国医大师),4名西医,其中一个是林兆耆(1902-1997),他是《实用内科学》第一版的主编。带队的是当时的卫生部副部长,郭子化(1895-1975)。
郭子化副部长带领了6名专家深入石家庄传染病医院,实地考察,查房看病历看病人、走访患者和家属,他们看到了中医中药成功抢救多位危重乙脑患者的真实场景,见证了危重患者一步一步逐渐康复的过程,目睹了患者家属笑容满面的喜悦心情,同时也惊叹郭可明等人为了救治患者日夜守在病房的医德情操。
最后,专家组承认了中医治疗乙脑的病例可靠,中医治疗乙脑的效果堪称奇迹,郭副部长说:这卓越的疗效,在近代医学中对流行性乙型脑炎的治疗效果上,无出其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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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5年9月2日,卫生部召开扩大部务会议,并且做出决定:卫生部责成凡是有流行性乙型脑炎发生的地区的卫生部门必须学习和推广(石家庄)这种疗法。(后来北京市1995年中医治疗49例,死亡4例,治愈率92.84%;辽宁省中医治疗150例病人中虽然2/3是重型极重型,但也达到96%的治愈率)
1955年12月19日,在中国中医研究院成立大会上,卫生部向以郭可明为首的石家庄传染病医院流行性乙型脑炎中医治疗小组,颁发了新中国成立后的第一个部级科技进步甲等奖,奖金1万元。
当时石家庄卫生局局长袁以群、传染病院院长齐致宜、郭可明伤人一起去领奖。中央新闻记录制片厂还拍摄了纪录片。卫生部决定向全国推广石家庄经验,并向世界公开。河北人民出版社还组织郭可明他们编写了《流行性乙型脑炎中医治疗法》这个一百多页的小册子,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找到了原书和电子书,花了一个晚上阅读完毕,获益良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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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可明自此名声大噪!
谁说中医中药不能治疗急症,谁说中医中药不能治疗传染病?这就是最好的证明,这是新中国以来,中医第一次腰杆挺直地站了起来。
说到郭可明,说到乙脑,还有一件趣事。
1955年,一位援华的苏联专家,时任邮电部副部长,不幸罹患乙脑,病倒在北京,这位苏联专家病情好好坏坏,反复发作,迁延了6个月,到最后都奄奄一息了。情急之下,卫生部李德全部长亲自点名,请石家庄传染病院的郭可明医生过来北京,给苏联专家看病,并且委派卫生部中医司魏龙骧及西医专家林兆耆(第一版《实用内科学》主编,大家记住这本书)共同参与治疗。
郭可明连夜赶到北京,看了病人,当时患者高热昏迷、痰鸣音很明显,郭可明用人参白虎汤、安宫牛黄丸、局方至宝丹加减为主方,连续治疗7天,患者逐渐清醒,可以自主进食,并能够坐起来跟医生打招呼,众人无不称奇。
李德全部长接到汇报后,非常高兴(她当然高兴,郭可明才亚历山大吧),她对治疗效果非常满意,称赞说:中医不但治疗乙脑有效,对后遗症也有效。
恰逢全国第二届政协会议在北京召开,郭可明作为特邀代表列席参加了会议。
会中,毛主席走到郭可明面前,李德全部长介绍说:这位就是石家庄的郭可明大夫,苏联专家的乙脑就是郭大夫治好的。毛主席握住郭可明的手,说了很多话。
据《温病大家郭可明治疗乙脑实录》记载:由于毛主席湖南口音较重,郭可明也太激动,所以主席的话都没听太懂,但主席的最后一句话“了不起、了不起啊”,郭可明是听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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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主席跟郭可明握手)
(五)中医成功是偶然?
治愈乙脑病人、卫生部嘉奖、毛主席亲自接见,属于郭可明的人生高光时刻。
但中医温病治疗流行性乙型脑炎是碰巧成功,还是的确成功呢?
1957年夏天,北京市再次出现乙脑疫情。当时石家庄的经验推广开了,不少地方都说有很好效果,北京当时也采用了大锅汤煎服白虎汤的方法进行治疗。
没想到效果不甚理想,很多病人用了大量生石膏,安宫牛黄丸等,病情不轻反重,为此死亡了不少病人。
于是开始有人质疑,中医治疗乙脑的经验是否总结得过早了,石家庄的经验是否不灵了?中医治疗乙脑是否真的真实有效?
紧急关头,卫生部再次调郭可明(1902-1968)进京,帮助北京市救治乙脑。同时调入北京的还有很多其他著名中医专家,比如蒲辅周(1888-1975)老中医。
中医研究院也抽调了十多位经验丰富的中西医生组成脑炎工作组,大家研究了当时北京的病例,发现多数患者的病情有“偏湿”的现象,湿重于热,石家庄当时是“热重于湿”,两者不甚相同,某些中医师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忽视了辨证论治的原则,所以治疗效果不好。
工作组认为石家庄归纳的清热、解毒、养阴大法是正确的,但应该根据情况调整,偏湿的特征是高烧无汗、渴不思饮、舌苔白腻或黄腻,脉象沉濡弦数,而偏热的是高烧有汗、大渴引饮、舌苔黄腻、脉浮滑洪大。
偏湿的病人,就不能一开始用清凉苦寒药(生石膏属于这类),应该先用宣解湿热和芳香透窍药(比如鲜藿香、郁金、佩兰、香薷、川连、鲜荷叶等)。
工作组用这个方法,在北京市中医医院、传染病院等治疗了后续一大批病人,治愈率也升高至90%,郭可明在北京市中医医院,当时共收治乙脑50例,治愈45例;蒲辅周在北京市传染病院,治疗效果也很显著。
再一次事实证明,中医治疗乙脑疗效可靠。关键是要辨证论治,对于西医来说,都是乙脑,但对于中医来说,这有湿重还是热重或者其他的细节问题,不能一个方子走天下,应该遵循辨证论治原则,根据客观情况随征用药。
1957年河北省又出版了《中医治疗流行性乙型脑炎纪实》一书,各地都学习石家庄的经验,也都获得了比较理想的疗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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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应该没有人再怀疑中医治疗乙脑的疗效了。
(六)西医教科书
事实上,西医主流还是不认可中医疗效,或者是认可,但没办法承认,不愿意承认。
我们来看几本书吧,看看西医专家们是如何论述乙脑和中医疗法的。
1952年,西医专家编写了《实用内科学》第一版,当时主编包括林兆耆,前面我们反复提及了林前辈的名字,他曾经作为6人专家组成员去石家庄考察中医疗效,也曾经跟郭可明一起治疗苏联专家的乙脑。
1952年,石家庄还没爆发乙脑疫情,郭可明还未被认识,也还没有人知道温病可以治疗流行性乙型脑炎,中医也还没有证明能够治疗乙脑。
所以1952年的《实用内科学》是这么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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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医没有特效疗法,死亡率35%-50%。没有提及中医中药。
然后接着是1954年石家庄疫情,1955年石家庄疫情,1956年郭可明团队受到嘉奖,1957年北京疫情,这一切都证明了中医温病指导下可以治疗乙脑,而且效果很好,远胜于西医,以至于当时石家庄的经验是西医负责诊断和辅助治疗(比如吸痰、鼻饲、吸氧等),中医负责药物治疗。
到了1959年,《实用内科学》出到了第五版了(基本上年年都在更新),主编还是林兆耆等人。理论上来讲,这时候已经认识到中医中药治疗乙脑的疗效了,这本书虽然不是中医教材,但也应该着重介绍,毕竟西医没有特效药,中医效果很好啊。
实际上,这本书是这样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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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篇没有说到中医两个字,只提了中药两个字,说石家庄的经验,中药对乙脑有一定疗效(这算偏见么?这哪是一定疗效?这绝对是高效到爆表了,为什么就不能承认呢?),还说中药中以石膏为主,另有犀牛黄、羚羊角等,应辨证论治。
明里暗里,这本书不承认中医,只一笔带过说中药有一定疗效,我想任何有思考能力的人都不会满意这样的描述的。且不说中药是否有效,中药必须得在中医理论的指导下辨证论治才能发挥应有的效果,否则就是1957年北京乙脑疫情那样,原原本本套白虎汤却效果不佳,后来重新辨证认为是湿大于热调整药方才力挽狂澜,这是最直白的证据了,能视而不见么?
我第一次看到这个第五版的说法,特别不满意,也特别不能理解。只要能救人,就应该记录下来,而不应抱有门户之见。
到了1973年,第6版《实用内科学》出来了,特殊年代,这本书有了毛主席语录,而且几乎所有疾病都重点介绍了中医中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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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版书的确重点介绍了中医中药治疗乙脑,但说实在的,这的确是西医医生写的中医治法,虽然“诚意满满”,但没有中医的内核。因为只介绍了简单的方药,没有介绍中医辨证论治,不怪它,这是西医专著。
第7、8、9、10、11、12版书我没有找到。我没有这段时期该书对中医治疗乙脑的表述。
第13版书我有,翻开来看,已经基本上没有了中医中药治疗乙脑的表述了,只有一句话:醒脑静有苏醒作用,可每隔2-4小时静脉推注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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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写的乱七八糟了,中医中药之前的清热解毒养阴原则救了那么多人,白虎汤、清瘟败毒饮加减力挽了狂澜,到2009年这版书(估计前面已经删得差不多了)已经消失殆尽了,还扯了一个什么醒脑静,真的是让人特别失望。关键是,西医的治疗还是没有什么进步的,还是没有特效药的,还是只能对症支持治疗的。
当然,这时候已经有了乙脑疫苗很多年了,乙脑不是常见病了。但这不是忘记历史的理由!
直到第14版、15版、16版(2022年)出来了,关于中医中药治疗乙脑的表述跟13版一模一样,已经完全抹灭了当年中医中药的功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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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是西医权威专著《实用内科学》对中医中药治疗乙脑的整个历史脉络梳理,真相一直在,只不过被刻意隐瞒了,普通人如果不是像我这样去阅读这么多专著,是无法得知当年那些真相的。
回到我读书时用到的教材《传染病学》(人民卫生出版社)第六版(2005年)、第七版(2008年),教材在写乙脑章节时,已经没有任何中医中药方面的记载了,全都是西医的对症支持治疗。
我个人觉得这样是相当不好的,这不利于培养真正的临床医生。一个临床医生,应该以治病救人为本,不应有门户之见,不应局限于中医西医,西医没有特效药,没办法治疗乙脑,而中医已经被证明了效果很好,为什么就不能花些笔墨介绍呢?即便说这是西医教材,无法多说中医,那也可以给一句“中医治疗效果不错,有兴趣者可自行阅读相关教材”不好么?
一味的删减,只会让人们怀疑,这背后是不是刻意打压中医中药?还是另有目的?我也不好妄自揣测。
(七)结尾
历史一直都在,如果你不去查阅历史,那你所看到的东西你会信以为真。但你看到的并不是事实的全部。
我并非要为中医中药站台,而是本着实事求是的原则,尽量搞清楚哪种治疗办法才是最好的,对于病人来说,你给他打针或者喝中药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怎么样才能保住命,仅此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