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龙抬头。
黄历宜嫁娶,哪管边疆狼烟烽火未休,城内总是歌舞平常日,喜轿抬过巷口,小童成群围看嬉闹嫁新妇却冷清清等不到炮仗连串响,只得悻悻归家。
倒不是节源俭省,谁都知道张家向来名府阔绰,何况嫡长子新科探花入朝为仕风头正盛,求亲拜友门客恨不能踏破两尺门槛,热闹一时无两,哪来从简持办婚事道理。究其因不过是老爷沉疴久不愈,大夫换了一茬接一茬仍不见好,无奈只得转信风水玄学,请来大师掐指一算该纳妾冲喜。只是城里头人人都晓得老爷子风烛残年不过是朝夕之间,怎舍得叫自家豆蔻小女舍身跳火坑,故而张家也花了好长一段时日才定下这门亲事。
挑来捡去选中了城郊黄氏儿。生辰八字条条正掐在大师演算般配上,外加家贫人丁稀疏一笔钱就算完成这桩买卖,谁管新嫁郎黄捷如何想,总之草草操办,将人绑上喜轿直往张府去才是要紧事。
拜天地那自是不必有,老爷这情况每日愈下,连几位早已离家各闯名堂的少爷都得召回府只怕赶不上无多时日。黄捷守着如豆烛火呆呆在偏房坐了一晚,听院内家丁脚步嘈杂听街外守夜鸣锣示警,最后终于有婢女轻轻叩开他房门喊了声五夫人该更衣用膳,他才恍然发现月落星沉,外头已是晨间,于是才起身换去并不合身婚服,却依旧为了冲喜穿上婢女递来的红衣,简单梳洗后才出了门预备着去见下他名义上的夫君。
早说张府阔绰,连宅邸都修缮得让黄捷发愣——实在大得令他咋舌。婢女熟门熟路引他上了院间回廊,前头倒是有人行色匆匆迎面赶来,黄捷无暇分神他顾只恨不得把自己身影耶隐藏于婢女一列时却听恭恭敬敬一声喊,
“大少爷。”
廊下回首,两相凝眸。张赫一瞬又觉冷意袭身,黄捷这回真红衣似火,烫得他再不敢细看,像是回到那年雪夜,他狼狈如困兽几乎以为自己命不久矣,听远处山头狼嚎只想自己一身血迹斑斑估计难逃此绝境。
很久很久了。张赫想,这是很久很久不曾忆起的很久很久以前往事。那时他尚未被接入张府,只以书童身份在城外先生处度日,谁叫那算命的曾批他八字不稳,及冠前需在外隐姓埋名过活,待度过命劫后方可回府,于是日子倒也一天一天这样被他熬走,无甚乐趣却也自在平静。
几乎要以为那批文只是妄言的张赫到底没能躲过。大旱年成不好山匪愈发凶残,年关将至,他不过是去肉铺替先生提了篮肉都得遭半路暗伏,性命攸关之际却看到一袭白衣,油纸伞微微倾向他身侧,有人伸手扶起他,温声温语问道,“还能走吗?”
这便是他和黄捷相识的开场白了。张赫自诩博览群书,其实日后也瞒着先生翻阅几多戏文,从梁祝化蝶到莺莺待月,他翻来覆去却总觉得不甚满意,最后归因是戏本太空悬不如他们相遇实际。那时他想,离进京赴考也不算久,若是进了榜便带着黄捷前去,毕竟黄捷虽虚长他几岁游历过的地方却实在有限,一路上还可顺带看几处春景,好不得意自在。
他想了这么多,却唯独没有想过在赴考前的那个冬天被张府大张旗鼓接回,不情不愿戴上了嫡长子名号。
也更不曾想过,在成为张府大少爷后,黄捷就从他的身旁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