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抄句子时看着自己的笔迹:有的地方刻意拉长,有的地方刻意写得笔直,有的地方却有一个弧度打弯。直到高中以前我的字很小,那时候的习惯是写得越小越好,越小就越无法看出多么乱,密密麻麻排在一起也能造成整齐的错觉。
我隐约对我妈的笔迹带有崇拜,她的字写得很宽阔,笔画恣意但又有一种稳固的秩序。其中,我不知道代表了什么,但这一青年时代人格的展现一直延续到现在,不因为性格的改变而产生了太大的变化。
上了高中后,我终于开始第一次苦恼自己的笔迹不好看,摘抄在多精美的本子上也只能破坏本子和谐的美感。从踏入那个教室的第一步起,看到我的同桌,坐到她身边,我就被她神秘的质感吸引。部分的高傲和不屑,冷酷和恰时露出的温柔,这一切都是“引导”他人所应该具备的品质,以我现在的角度观看,她应该很具有一个dom(支配者)的气质。尽管可能只是表面上。一直自卑成性渴望讨好的我很容易喜欢上她,试图让她满意,让她露出笑容。说俏皮话让她笑起来。她有钱,优秀(那是在当时,且我认为考托福是件遥不可及的事业),字非常漂亮。而且她惯用黑蓝色水性笔写字,这种高雅的颜色不如黑色那么死板严谨,也不像蓝色,太轻佻了,而且伤眼睛。偏偏是黑蓝色,相当有淑女气质的颜色,就像拿着一把扇子一样引人瞩目。
所以我马上开始学习她的字迹,用她惯用的透明外壳水性笔写字。这种三棱的水性笔握起来也有实感,总之,一切都是掌控的、秩序的、体现品味的。她的字,和我妈的字有些像,但更显年轻,弧度飞扬的不那么大,不那么宽。哎,这自信清秀的笔画啊!我初中三年都想不到且不会去做的笔迹的改变居然就在几个月之内彻底变化了,我偷师学艺算是一半成功。你知道的,学生时代,喜欢谁就爱模仿谁。我的笔迹终于可以更加高雅的出现在纸面上,而不是卑琐如一只只蚂蚁爬来爬去。不过我从来没有细心练过字帖,考虑过汉字的架构,所以有了这种神采,形式尚犹不足。还不够好看,写了一排字后发现它们互相不关心,不整齐,像我的灵魂深处一样很随意,不愿意费心考虑太多的事。
我曾经写过一次的那个我既嫉妒又羡慕的考上北大的女生在她的后面。我们三个人的俄罗斯方块关系,就这样镶嵌在教室的墙壁边。她们两个总有一些更好的话题可讲。而当时我对她们两个都喜欢。在同桌离去,到理科班后,我模仿的对象逐渐变成还留在这里,且更擅长文科的,她。我必须指出我不能毫无感情的谈论她,所以不能起外号了,我必须好好找一个代称:𬘭,和她名字某字同音,又不是那个字,以免引起我对现实的不适。
𬘭也爱用高雅的黑蓝色水笔。但是她的字如其人,更瘦长纤细,笔锋更加尖锐一些。我们可以想见她虽然和所有人都关系很好,却不耽误她本人是有一股锐意的又才华者,我总觉得这种尖锐的笔锋相当迷人。就像某个方正的东西被撇成一个向内凹的角,露出了非但不宽厚反而俊秀的弧度。比如木字会被写得很纤长,像揪着它的两撇狠狠地拽,用束腰束过,是纤美的。
我开始写这样的笔锋,但只会在一些横笔画很多,或有竖钩的字里才能模仿出来。毕竟模仿不是生产,这种粗劣的制造只能得到有限的量型。即便在未来我远离她的日子里,我还是坚持用这种方式写字。我的字,像我妈,像以前的同桌,不太像𬘭,因为我只选她的几种特点去学。如今应该最有自己的风格,那种随心所欲的厌恶的风格,坦陈丑陋的风格,张牙舞爪,因为没有规矩而格外轻狂。
我的谨慎卑微并没有给她们留下过什么信息。即便昨天的家庭电话里,我被给出的标签是从小就很开朗。自然不是的。我是一个会那么详细观察别人的笔画的人,尽管察言观色做不到。在这种夹缝里我学着,在深深沉没到海底以后,突然新的我取代溺死的我浮上来,有了某种稳定人格的我开始觉得自由可以呼吸了。我的字,我的丑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