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是这样,但我们一开始就说了,从历史角度看,《史记》里苏秦、张仪的故事基本不可信。熊逸老师在《资治通鉴》课程第一季有详细的分析,这里不再赘述。
我要讲的,有两点:
首先我们知道,《史记》里的苏秦、张仪传记,尤其是苏秦的传记,文学成就很高。文字漂亮是一方面,关键是它确实写出了战国游士们的生存处境和精神状态:他们追求成功的过程里,要经历非常多的磨难和屈辱。
苏秦曾经被全家人瞧不起,张仪莫名其妙就被冤枉毒打,没有超强的意志力和自信心,两人都是挺不过来的。可以推想,战国时代大量的士人,人生经验就是这样的。或者说,其他类似的时代——阶层还没有固化,中下层有向上流动的希望的时候,都会有大量这样的人。这些人很容易被苏秦、张仪的故事引发共鸣,甚至可以说,正是苏秦、张仪的故事,让他们在经历磨难的时候,重新燃起希望,觉得将来我也可以。
当然,苏秦、张仪肯定属于幸存者偏差,但如果不是对这点偏差还存着点念想,那这个社会就彻底死气沉沉了。
也正是在这种残酷的处境中,人的创造力会被最大限度激发出来。就像苏秦说的,家里但凡多一点良田,我也不至于这么拼啊!于是这些人疯狂追求成功,为了成功,实际上他们没有政治立场。现在我们都说苏秦是合纵的代表,张仪是连横的代表,但苏秦早年游说过秦王,秦王但凡对他重视一点,苏秦也就主张连横了;张仪早年是在楚国混的,楚国相国要是重用他,他也就主张合纵了。
苏秦张仪是所谓“舌辩之士”,这和今天的辩论赛很像,一个论题抛出来,你抽到正方就是正方,抽到反方就是反方,你要的论证的观点并不见得是你认同的观点,只是你抽到了而已。
那他们是不是没有道德底线呢?也不能说没有。他们心里没有家国大义,但还是有一套自己的道德。他们的道德就是快意恩仇,一种朴素的人和人之间的恩怨联结。这么看,苏秦的道德底线其实还挺高:有恩报恩,有怨出气,但都没有报仇,也就是出出气,羞辱你一下。张仪也是,至少感苏秦的恩,你在,我就不搞连横。
就像亚里士多德说的,文学是一种更本质的真实。所以你用这些材料去当作战国的真实事件,那就离谱;但通过这些材料了解战国的社会风气和游士心理,就很有价值。
再就是,苏秦、张仪的传记里,包含着很重要的战国后期的各国国情概论。
前面我们没有展开说。比如这两篇传记里,苏秦、张仪是怎么游说各国国君的?
苏秦主张合纵,要各国鼓起勇气,联合起来和秦国对抗。如何给国君鼓气呢?传记里说,苏秦就是对这位国君大谈一番贵国的优势:如此优越的一个国家,怎么能委曲求全侍奉秦国呢?
张仪主张连横,要各国追随秦国,如何劝这位国君追随秦国呢?就是打击他的信心,把他的国家的种种弊病,详细罗列一番,衰败如此,秦国大军一到,岂不是摧枯拉朽吗?
但这些都不是历史上的苏秦、张仪的原话,而是战国后期的纵横家,写的各国国情概要,假托苏秦张仪之口而已。
这些游士留下来的著作(本来书名是乱七八糟的),曾经有一类书名叫《短长》,所以纵横家的修辞技巧,也被称为叫“短长之术”。
短的意思是贬低,你不短,但我说你短,不就是贬低吗?张仪强调各国的短板,就是短术;苏秦赞美各国的优势,夸你的长项,就是长术。合起来就是短长之术。
也就是说,这些纵横家非常清楚自己说的不是客观、全面、公正的事实,我要的就是一个表达效果。当然,高明的不客观不全面不公正,往往不捏造事实,只是选择性地陈述事实。他们就是修炼这门话术的。要想把谎撒了,必须要了解真相。
但也正因如此,事实究竟如何,高明的纵横家心里是有数的。苏秦说的优势,基本属实,张仪说的劣势,也基本属实。当然,都是战国后期的“实”,不是历史上张仪、苏秦生活的时代的实。所以,把两个人的言论完整看一遍,战国后期天下列国的利弊,也就大概有数了。所以今天的历史研究者,早就不相信《史记》里苏秦、张仪的故事了,但是仍然会引用他俩的言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