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suraHu- 24-05-11 05: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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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则##话剧九人##香港话剧团# 用普通话版《原则》证明,他们的”必杀技”不是“民国”,而是“理想主义”。

这是一部很“勇”的作品。

我并不是指它在技法上有多大胆,相反,《原则》的文本结构和表现形式,其实都是很遵循传统话剧的路数的,完整、流畅、冲突显著而标准。它的“勇”,是在中文世界里,以校园作为社会的缩影,揉进了很多文化、社会和政治的冲突,充满隐喻。

它也很需要观众足够“勇”。观众观看戏剧作品的同时,因为自身经历和三观,有不同的联想和感悟非常正常。《原则》之所以能带给我长久的“余震”,是因为在“想不想得到”的能力问题之外,它始终在挑战此时此地成长和生活的我“敢不敢去想”。

作者给出的东西,温和但并不隐晦,无论是四年前看港版,还是现在看普通话版,它都像一个烧红的炭火,我知道我可以选择要离它的炙热有多近,我知道我可以浅尝而止一点温暖,但又忍不住踩实,甚至在幻想,是否能再突破一点,把我在真实世界里经历和旁观到的痛关联上,在这火焰上起舞。三分之二的时间我都在哭,“稻草”有时候是台词,有时候是听到的观众的细语,有时候是过往,有时候只是印象了一些新闻和只言片语。

艺术无关政治,艺术怎么可能无关政治?戏剧照进生活,我想不想、敢不敢让戏剧照进我的生活?麻木和敏感,哪个更幸运?哪个更不幸?

《原则》就是这样一部我可以在自己身上刨根问底的作品。

【理想主义者,痛但不死】
正如前文所说,《原则》是一个关于“理想主义”的故事。我第一次看到一个作品,里面最可恶的反派,和最卑鄙的小人,身上都闪耀着理想主义者的纯粹。

虽然把“原则”挂在嘴边的只有杨秩校长一人,但每个人物都是遵从于内心的,他们的行为背后,都有非常坚定的“原则”,在支撑他们选择自己的立场、表达自己的观点,进而直接影响他们的行为。其结果就是,无论是年幼的学生,还是年长的老师,所有人都有一份,仿佛没有被现实生活捶打过的热血和真诚。

从角色的名字就可见一斑——

新来的校长杨秩是一个被法理学浸透的理性社会人,崇尚用制度和秩序,来达到她心中的平衡和共赢;副校长陈贤,外号“八贤王”,懂人情但不世故,对人性有足够信任,擅长换位思考,仿佛现代版端着和平主义茶水的“求三野”;教导主任蔡霖,是并不延绵的狂风暴雨,认定一个宏大的理想,不论路径和方法的正义性;学生会主席傅鸣真,对“真”的追求是不压抑真实感受地直抒胸臆,并付诸行动;想要成为传媒人的校刊主笔梁嘉文,“佳”于文采,希望不失本心地以笔为枪,又会和左右报道者一样,摇摆于正反两方。

在一个以“敢学敢做敢玩”为办学方针的学校里,受了多年自由派熏陶的老师和学生,面对“鹰派”雷厉风行要提升升学率,提前防范不确定性的新校长,以往的无伤大雅都成了触发天条。但师生面对的又何止是这一个校长?更是没有实体化出现,但手握权力的校董会,和它所代表的现代社会的竞争法则。

这不是能不能不穿运动服在操场上打球、要不要只在操场上跑步的矛盾,这是上位者意图在学生走路社会之前就完成“塑性”,是依照社会运行规则在应然和实然之间的挑战,是成年人对下一代的“服从性测试”(如果真的完成了这样的改造,知衡中学终将成为马修·伯恩版《罗密欧与朱丽叶》里的Verona Institute)。

【没有人输,没有人赢】
但显然,编剧郭永康并不想同我一样,激进地把这件事变成一场正邪分明的交战和控诉。相反,所有角色都真的特别理想主义地拥有一个好意的出发点,“都是为了这所中学和学生们好”,也会在观点交锋中露出被击中和点醒。没有让任何角色面对观众自陈自身的矛盾,但角色们恰恰就是在一个个瞠目结舌的瞬间,被影响、被质问、被煽动、被策反、被感化,没有动摇和背离,但每个人都在“软化”。

这才应和乐陈校长的经典发言——“我们可以反抗,但别敌视一个人。我们可以讨厌,但别去憎恨。我们可以批判,但别去批斗。不要失去希望。不要失去对人的信心。”

尝试着将这个小标题前后半句对调,细细品来,有不同的意味,笔者也不知道哪个更为合理。

就如同我不知道是编剧过于理想主义,才给每个理想主义们一个“求仁得仁”的结局;还是因为看透世事如此,看似不共戴天也都终将成为疾风骤雨,结局是每个人归于平静的不平静,无法痊愈的自我治愈。

没有出现的“大多数”同样值得引起注意:从校长口中侧面可得,这个学校有几百人,在遇见不合理的校规时,即便是学生会的调查问卷,表达反对的是百分之九十;在食堂坐着不吃饭抗议的是52人;为了保住陈副校长,罢课抗议的是十几个。

在面对显而易见的不公和违背意愿的限制的时候,大部分的人会生出“不满的情绪”(一小部分人依然会迷信权威或是将其合理化);其中的一部分人会宣之于口进行表态,付出较少的代价去维持内心的平衡(另一部分人则会沉默地消化);这其中有一部分的人会付诸行动,包括绝大多数的非暴力不合作,和一部分激进的反抗(剩下的是口头支援者,或是被动的接受者)。

是一种艺术手法上的衬托,也是冷冰冰的现实。

【微缩社会里的“职业”良心】
如果说“理想主义”在气质上动人,那么在学校这个微缩社会里对“职业”良心的探讨,就完全是编剧的才华体现了。

陈副校长身上讨论的主要是教师的职业道德,对于教书育人和榜样作用的理念陈述。

教导主任除了教学理念,“我教学生到底是为了传播知识还是达成指标”,“大纲频繁修改对于学生来说是否是好事”等等,是近年来相对热门的教育界话题(也和香港当时的时事有所联系)。

她对学生和媒体的利用,则更像是“政客”的角色,主要的手段是利用信息差和片面化煽动民意。故意放出消息让学生们知道陈副校长要“被赶走”,给学生报纸定题让校刊主笔做历史向檄文,在发布会上对观众所代表的家长、校友和媒体喊话,把副校长是否留的问题激化成为校长是否走,都是很容易理解的手法。

校长制订校规,并对事务进行决策,同时拥有着赏罚权,很显然是一个“立法者”的形象,她守护的是法律的权威性。

新校规的制订,并不符合现实情况和学生们的利益,或者直接说,打着避免学生受伤的幌子,实际目的是“减少课余活动”。立法依据和量刑尺度都不合理,才会导致师生们对此强烈的反抗情绪。

她多次强调,有意见可以提,写进校规时为什么不提?但实际上,种种举措恰恰多在垄断立法权——面对直接参与立法者(教师)临时抛出议题,发现问题不断打补丁而不是修正)、面对施法对象(对象),则使用程序正义和情绪羞辱漠视反对意见。不能不让人生活在此地的观众想起种种“征求意见期”。

她和教务主任(包括风纪队长)的对话里,则抛出了“恶法是法?”和执法者执法必依的问题,剧中使用的事川普的入境限制令作为类比几乎是明线了。中层执法者出于对法律的不认同,歪曲法条本意,其实是变相从法治变成了人治(原句“以我为准”)。

战争中是否无条件服从上级命令的类比,也是经典讨论了。比较典型的是侵华战犯和法西斯反人类行为的国际庭审。

校刊主笔所代表的是“媒体的良心”,对于证据的真实性、完整性的追求,对于矛盾双方观点的倾听,在自己作为当事人的事件上更是强调了原始信息的传达和责任的明确划分。

主笔的文章是否由教导主任定题,以及询问校长是否可以继续给学生分发印有弹劾校长内容的报纸,则是立法和行政对于媒体的干预的议题,媒体应该成为当权者的“喉舌”,还是为读者提供客观事实,探讨的是媒体的独立性。

两个学生代表和数据漏斗,有关于公民权的讨论,即参政议政的可能性及路径讨论。

以上,任何一条展开都可以是一篇专业小论文。鉴于篇幅和笔者的专业性,仅做抛砖引玉。

【摆脱冷气,只是向上走】

看过粤语版、现居香港的朋友跟我聊这个戏,说“很难相信这是个学生作品吧”。我回了一句,不,我觉得,这就应该是一个学生作品。其中那种打动人的抗争性,不能盖棺定论“只有学生有”,但只有在学生这个群体身上,有这样惊人的浓度。

剧中的学生的罢课的过程,是要素非常完整的【】模型。三十分钟的采样里,有镇压、利用、理解、扭曲、犬儒、激进、胁迫,有怀有私心把学生推到最前方的人,有认为改变不了什么迂回处理的人,有转移主要矛盾的人,有心理战,有消息战,有动之以情,有晓之以理,有不合法证据收集,有各种大道理:“士兵本不该做决定,该负责人的是发起战争的人”,“我知道情绪会让人做出后悔的事”,有“以后进入社会,……”的“为你好”。

但这里最令我感到森然的还是蔡霖。这个语文老师出身的教导主任,把Manipulating和Propoganda做得极为露骨。而最可怕的是,生活里的蔡霖,只可能更隐蔽、更有私心、更懂如何窃取果实和全身而退。

很难不令人想起,漫长的历史上反复发生的事,从几百年前,到几个月前。学生,最容易因为朴素的正义感而振臂高呼,也最容易出于对宏大名词和并不确切的后继者的责任感而以卵击石。又常常无可奈何地无疾而终,还要因为不够成熟,被质疑能动性和判断力。他们的一腔热血还没被烧干,却又往往被更老练的成年人,当做武器和耗材。有人由此获利,有人付出代价,更多的人被裹挟着向前后,放下了,成为一座成熟的“死火山”。

普通话版里,傅鸣真说,因为我们是学生,我们有什么可以失去的吗?港话版里,还有一句,大人不敢说的,我们可以说。

我只是控制不住地掉泪。

我们在网络上,把鲁迅这句话看得要出茧子,却经常都等不到把一个遥远的“事件”看到结局。

【“真”与“失真”】
关于普通话版,我也看到了“水土不服”的评价。

我想说一个比较残酷的事实,由于故事所在地的体制和文化的差异,普通话版的《原则》,与其说是“本土化”,不如说是“汉化”,建议当做“他山之石”观看,和引进英文、韩文的剧目的中文版属于一个范畴。

从汉化角度来看,这次改编我认为没有任何问题。舞美和调度都从简,把重点放在了台词上,演员也没有拉胯的(何雨繁老师是会挑本的,十几年前看过好几次“新剧本朗读”活动,让我接触到了很多国内不怎么排的好剧本,真的很感谢)。

我很意外地是,傅鸣真和梁嘉文这两个角色是多个演员出演,gender blind且有角色switch(演员在不同场次可能会出演不同角色)。由于前面所说,这两个角色差异性很大,而且明显“原则”不同,我非常期待多刷看看。

语言上和内地人的表达习惯是接轨的,一些案例、文化IP、俏皮话的本土化也没有理解难度。情节上没有缺失,核心议题也没有减少或者歪曲,以我个人对【】的了解,在许可范围内,已经做了可能且够用的保留。带着镣铐跳的几段舞——比如支持和欢送老师用的气球,看过原版且了解制度的我,建议大家不用装外宾。

但如果观众想要的,是这个普通话版被改得像是身边发生的事,那这个剧目跟内地确实“水土不服”。第一个冲突——课间休息时间15分钟学生能不能不换运动服就去操场上打球,就能被社会新闻砸出血坑来:别忘了就是去年,“被剥夺的课间十分钟”还挂在热搜上。

教导主任的政治正确、学生会主席能不能成绩不好还说脏话、校董会的存在、家长会和校友的话语权力,学生罢课……这些都和我们所处的当下有所差距,请作为一个前置背景消化,把更多注意力放在剧本的戏剧冲突上。

从我自己的感受来看,这种“失真”其实给我带来的是另一层思考。

一则是在权力面前,我们拥有多少合法合规的民间系统来捍卫自身参与决策的权利;二则是两地普罗大众对唯成绩论的态度差异(在剧中这是一项“改革”);三则最为痛心,是在大环境的教化下,我们是否能够且意识到自己可以说出“我反对”。

场内偶尔会有观众零散的声援和叫好,师生一起怼校长的时候,我听到身边小女孩小声一句“好爽”都会觉得心酸。人们需要爽文没有错,但当我们觉得一切爽文都是开金手指,港区也好革命老区也好,都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确实该叩问,我们是被什么shape成这样的。

【结语】
最后给个结论吧,应看尽看,座位远近不太影响,看个人预算。

如果你没有看过港话版的《原则》,我是建议来看一次普通话版的,因为这真的是一个很不错的剧本。如果你看过港话的《原则》,想要复习、看角色switch、进行观众席人间观察,也不妨走一趟。

但是如果你非常犬儒,迷信大爹又非常想当爹,喜欢非黑即白Judge编创“站哪边”。为了您和他人的健康,请三思而行。

如果不甘于看中文剧当做一个外来故事听,港话原版《原则》也很久没演(因为【】的存在感觉未来可能演的几率也不高),想看现实派作品的,推荐去年Almeida新作A Mirror(这个作品今年转西区)。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