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州往事之六十八
下午不上课,拿着洋号的学生们吃完饭,陆陆续续地都回家了。这几天,他们可以把自己的洋号拿回家去,继续练习。
两个抬大鼓的学生最后走的,他们要把鼓送回文昌宫学校。大佛寺的施粥棚子前恢复了平静。秋天的午后,天蓝的像水洗过那样,鼓楼周围的路面都铺上了黄沙。
县府里的总务老郑领着一帮人,有推车的,有拿着铁锹的,还有人架着梯子,拎着一包红布的横幅。鼓楼的四面,在门洞子上方都挂上了。老郑在下头仰着脸看着,指挥着合适的位置。
之后,这帮人又往北来了,大佛寺西门一带的马路也要铺上黄沙。韩策远跟几个粥棚子里做活儿的伙计都出来看。老韩头坐在棚子口那块石头上,看着老郑朝他走了过来。
粥棚子的门开着,里面弥漫着油饼和鸡蛋汤的香味儿。韩家的厨子老顾在里头归拢着灶台。
韩大爷,老郑笑呵呵的就过来了,拱了拱手。
老韩头没起身,也拱了拱手。
这一天到晚的,净是事儿。老郑说,这不是要举行欢送嘛,切!咱们都甭闲着。
老韩头笑了笑,没言语。但凡跟时局有关联的话题,他都是笑笑而已。
韩爷,老郑一边回头瞅着他的手下干活儿,一边点了点头,对韩策远说,梁振寰没来找您?
老韩头瞅了他一眼,站了起来,狐疑地说,我在火车站看到他了,也没说找我呀。
哦哦,啊啊,那算我瞎猜吧,哈哈,我琢磨他能找您呐。老郑说着话时往粥棚子里看了看,又说,这么大的棚子!下头您还铺了砖啊。
老韩头不知道他什么意思,打了个哈欠,说,唉,一到下午就困。老郑你忙吧,我得回家睡一觉了。说完,老韩头就往西走了。
路旁的柳树下有几个等着拉脚的马车。赶车的抱着胳膊蹲在地上,老韩头过了横道。前头不远就是他们家胡同了。这一天他确实感到乏了。
刚进东院的家门,正寻思儿子启隆睡没睡呢,后面听到了马车声,好像也进了胡同。老韩头回身看,见到一挂马车径直奔向他们家西院儿门口了。他走了过去。
马车停稳,下来两个人,韩策远有些吃惊,原来是县长孙德善!领着梁振寰。老郑的话应验了。他们大中午的找我干嘛呢?
韩策远挺了下脖子,大步走了过去。
县长!哦哦,振寰局长!他眼中一亮,也不困了,离十几步远就抱了拳。
孙德善和梁振寰过来跟他握了手。两个长官穿戴同在火车站时一样,四个兜的中山装,胸前别着徽章。只是县长穿的是青布的,振寰是灰布的。孙德善戴着眼镜。
啊啊韩会长,我们这是打扰您午休了?孙德善说。
哪里哪里,快请,请!韩策远把客人让进了院子。
东院儿门口,花花的二娘在门口一闪,看了一下就回去了。应该是二太太淑仪让她出来看的。
客人到了上屋西屋里坐定。没有人,韩家院子里很安静。大奶奶在睡觉,也没起来。门房里赶车的那屋门开着,车夫出来了,坐在一个板凳上望着门。
韩策远要张罗茶水,被县长叫住了。您可别忙,我们这都不好意思啦,都不是外人,不是外人。县长很客气。韩策远于是就坐下了,掏出水烟袋。梁振寰掏出一包锡纸哈德门,坐在地上的椅子里点着了。县长坐在了炕沿上,对着老韩头。县长扶了一下眼镜,说话了。
额额韩会长,今天中午,学生们这顿饭,又是一笔开销啊。孙德善自说自话,点了点头。
力所能及,责无旁贷呀。韩策远用了两个词,笑了一下。他猜不出这两位的来意。
振寰抽了两口烟,翘着二郎腿看着县长。孙德善看了他一眼,于是振寰站了起来,说,会长啊,是这样,唉,这句话我们也不好说出口,您说这叫什么事儿呢!可是还不得不说!
韩策远咽了口唾沫,把水烟袋放在了炕沿上,说,唉,但凡我韩某能做到的,必定鼎力支持,您就说吧,梁局长,有什么吩咐?
嗯嗯,振寰说,会长!咱们这座施粥棚子,开了一个多月了,您花销可不小!这我们都看在眼里了。您可真是一等一大善人啊,振寰无比敬仰!
韩策远瞅着他没说话。
嗯嗯,只是呢,您知道,过两天就要举行欢送仪式了。这,唉!振寰摇了摇头。
怎么,还要我在粥棚子里招待一回各方面来的长官?唉,那可不行,太简陋了呀。老韩头右手拍了下大腿。
不不,不是那个意思。振寰看了县长一眼。孙德善点了点头。
是这样,振寰走了过来说,眼下这几天,您都看到了。我们县里是真忙啊。奉天的大员肯定来不少。热河省也要来人。军政两方面的官长都要出席这次欢送仪式,所以呢,嗯嗯,这粥棚子我以为,您能不能先撤了?
撤了?韩策远很是吃惊,他目光一闪,问道,这是什么道理?
孙德善说话了。
老会长!唉,您看到了,于迈卿把车站沿线的路基都修整好了。可是咱们城里呢?不能让上方看到还是一派受灾了的情形呀。所以我思谋着,这赈灾的粥场子,就暂时撤了的好,看着也不合适。您说是不是?
韩策远笑了。哈哈哈,县长大人,我这是求之不得呀。这一个多月以来,或多或少我也要搭些钱物的,撤了我还不高兴?他说。
那好那好!下午我就叫老郑去做!您就甭费心了。时间很紧呀。孙德善高兴的说。
可是下晚那些无家可归的灾民怎么办呢?老韩头说,莫非县里另有安排?
暂时还没有安排。梁振寰接过了话题,说,火烧眉毛先顾眼前吧老会长!哪怕欢送仪式完事以后咱们再开一个也成,只是现在无比把粥场子拆掉。您知道的,省府那些大员们,肯定是要到大佛寺来看看的,可是这粥场子让人也么想?确实不合适呀。
韩策远拿起水烟袋抽了两口,望向了窗外。
他的女儿玉贞带着儿子启隆正在院子里的芙蓉树下玩儿呢,两个孩子拿着两个板凳。
他突然感到一阵虚空。
随便吧,他说。
那好!只是有关您的损失,过后一定会有所补偿的!孙县长说。
好!韩策远站了起来。
啊啊,那我们就不再打扰您了!有劳!老会长您有劳!两个客人起身告辞。老韩头叹了口气,往外送客。
马车走了,孙德善在车里挥了挥手。老韩头走进了院子。
爸!玉贞喊了一声。
老韩头脸色很不好看。
启隆眨巴着眼睛也喊,爸爸。老头过去抱起了儿子。启隆搂着他的脖子。玉贞抬头看着父亲。阳光从西南一侧透过婆娑的枝叶,照在父子三个人的脸上。
张安啊。老头冲着大门口喊了一声。
车夫从板凳上站了起来。
你去把老顾叫回来。他吩咐道。
车夫点了点头,出去了。这时大奶奶从屋里走了出来,问道,策远,方才谁来了?
老韩头晃了晃头,没回答。
傍晚,韩家的厨子老顾做饭饭,到了上屋跟老爷说话。老韩头坐在东屋炕里,倚着墙抽烟袋。晚上饭他没吃。老顾跟他说着拆粥棚子的事。不一会儿,花花的二娘也进来了,满脸的惶惑。
不干就不干好了!咱图个啥?大奶奶在外屋吃着饭,说了一句。
小胡,家里来信了?老韩头问。
嗯嗯,老爷,来信了。二娘说。
他们啥时候回来?老韩头问。
过几天吧,尹大哥就回来,我们山东子也来。二娘说。
老韩头点了点头。老顾又说了些总务老郑拆棚子的事。最后老韩头挥了挥手,他俩就出去了。
山东子是花花二娘的儿子,这次也跟着来了。
日头落西,院子里树上的家雀吵的正欢,晚霞照进了韩家大院。正当车夫张安去关大门的时候,一挂四轮马车进了胡同。张安把着门扇往外看。车上的人下来了。张安一惊,慌忙跑了进来,对大太太说,大奶奶,于迈卿来了!带了两个人!
韩策远听了一惊,快速的下地穿了鞋。等到他和大奶奶走出房门口时,看到夕阳里于迈卿穿着大皮靴戴着大檐帽,后头一高一矮两个马弁小四儿和小五也都穿着军服,已经走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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