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顺自本世纪始,兴造的编木拱廊桥数量已达一百多座,此类结构传统廊桥数量则只有六座。不同规模廊桥的建造工期,小则四五月,大则一年,工匠的生计已然不是难题。令人惊讶的是,造桥活动在当地竟仍以民间自发为主,成为有钱企业家回馈乡梓、村民积累功德、村落风水得到培荫以及旅游经济提升的一门营生。
不过,这些当代廊桥建造并非都可定义为传统营造行为。今天拜访了三位省级非遗传承人:赖永斌(75岁)、郑昌贵(68岁)、曾家快(52岁),分别是主持2016年被台风莫兰蒂引发山洪摧毁的泰顺国保廊桥——文重桥、薛宅桥、文兴桥的修复工作,访谈中给人的体会是:传统营造经验的理解和态度不一,而传统营造具有的制度性在年轻工匠身上越发松弛,逐渐消解。
这一现象的表现,可从侧样设计一窥:
赖师傅的经验多依口传心授流传——三等分河床宽度、以六坡水定三节苗斜苗长和牛头位置,三节苗平苗宽之半定五节苗平苗长,再反算下牛头位置,可以看到存在多组明显的尺度比例约束关系。此外,赖师傅不画侧样图(新打的样图是为指导徒弟而画),尺度记在心间,他深谙鲁班歌诀,且一到他家就翻老黄历告诉我上梁吉日(图1)。此外,赖师傅向我展示了记录他设计的几座廊桥榫卯尺寸的“天书”(图2),后世如要修缮,即可对照加工。
郑师傅定三节苗各苗木长短,则是以廊屋侧样在三段苗木上所占的开间尺寸反算——这一因素实际取决于东家需要。此外,通过计算预先打好模板(图3),用以记录每一苗木长度和两头榫卯尺寸,以及与牛头相交的墨线。建造时到现场在地面画等比例草图,并依模板加工制作构件。如此,一座廊桥确是经过“设计”而来。
曾师傅的做法则是三节苗各段苗木等长,牛头坡度位于苗木夹角平分线上,而五节苗系统的构件尺寸,曾师傅称“算不出来的,只有到现场看苗木大小再定”“哪怕牛头打洞都不好确定”——似乎法无定法,也因此他的做法颇显剑走偏锋,创造了数座传统方法无法建造的超40米跨度的巨构——如有在三节苗、五节苗系统上再加八节苗的,在建的一座项目拱架部分三节苗由三角形固定(图7-9)。此外,他对廊桥形式的设计也颇为独到,向我们展示了他“创作”并建成的一些新造廊桥的图样(图4-6)。
三位匠人,都拜著名的董直机师傅为师,但师承上很是不同。访谈中也能感受到同行较劲的内卷。或许,他们所代表的“坑底”匠人团体,本就是当代学者的知识建构。随着乡土社会的瓦解,“正统”匠人的传统技艺“技失人亡”,当下泰顺廊桥的起死回生与建桥活动的兴盛,实际上是对“营造”这一概念的再生产。而传统真正消失了吗?或许还是刻在工匠的基因里,正如有一个不能理解的现象,三位工匠同时使用公制和传统营造尺(1尺合27.8cm)的两套度量系统,不厌其烦。传统与当代之间没有明晰的界限。 http://t.cn/R2WxOZ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