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祯和小春是吉原某间游廊里的两条金鱼。

虽然不是花魁，但也算得上名妓。两位花季少女基本上形影不离，只要是常来的客人都知道小祯和小春关系很好。

每每与客人颠鸾倒凤后的清晨，小春都会钻进小祯的被褥，两人习惯了听着对方的心跳和呼吸入梦，这是巨大的鱼缸里小春唯一能呼吸到新鲜空气的地方。

小祯和小春喜欢给对方化妆编发和涂指甲油，打扮起来的时候会短暂忘记自己的身份，像是在过家家一样。小春贪玩，在小祯的鼻梁上画上一颗和自己一样的痣，妈妈桑发现后两个人都挨了顿骂，被罚光着脚在庭院站一晚上，趁大人不注意，两个女孩在月光下勾着手，一起抬头数天上的星星。

小春偶尔会收到客人给的零花钱，没有理财概念的她总是拿着钱跑到街上的小卖铺给小祯买菓子吃。小春很喜欢看小祯吃东西，小祯吃到好吃的就会把酒窝藏起来，脸颊肉鼓鼓的像小动物一样，小春觉得这样的小祯可爱极了。

小祯的性格温顺，很会讨客人喜欢，收到的零花钱自然比小春多得多，但小春从来没见过她大手大脚地花过钱。问了才知道小祯其实想要定制一副浮世绘，可街上有名的画家别说定制了，只是日常贩卖的浮世绘都价格不菲。

这得接多少客人才买得起呢，小春想都不敢想。但为了实现小祯的愿望，她还是铤而走险地在接待客人的时候偷骗钱财，攒在小祯曾送给自己的梳妆盒中。

后来这事被客人发现告发，游廊风评被害，妈妈桑一气之下要把小春绑起来打，小祯得知后急忙跳出来说是自己指示小春的，毒打便落在了小祯身上。身上的淤青还没浮现，小祯又立马被安排给了性癖特殊的客人，房门一拉，没人知道当晚小祯遭受了什么非人的对待。

小祯清晨回到房间看见小春抱着腿哭了不知道多久，小春红着眼睛跪着爬向小祯，扒开衣服看见她身上斑驳的痕迹哭得更厉害了，但小祯只是抱着她说睡醒就不会痛了。

小春说，总有一天我要带着姐姐离开这里。
小祯摸了摸她的头发，说我们小春是要给我赎身吗，我会期待的。

吉原里没有爱情，这是清醒的游女们的共识。小祯也从未向往过爱情，她向往的是同小春一起拥有真正的自由。

某天小祯结束招待后躺在小春的大腿上玩弄她的辫子，闲聊之余谈到刚刚有个客人是有妇之夫，无名指上还有一枚金灿灿的戒指。果然男人都如此，大家都是被欲望左右的动物。即使爱情很虚伪，但因为有过幻想所以难免会羡慕，她张开手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指头，说自己也好想要一枚象征爱情的戒指。于是小春拿过笔在她的无名指上画了一圈，最上面还画了一朵樱花。小祯夹着眼尾对她笑，抓过她的手也给小春画了一枚。

虽然没有参加过结婚式，但是小春知道，交换戒指后的下一个环节是亲吻对方。小春鼓起勇气亲了上去，小祯没有拒绝，而是更加主动迎合地加深了吻。

「今天开始我们就是爱人了。」

小祯不知道的是，从那以后小春不再和客人接吻，即使因为拒绝了对方被扇巴掌骂装清纯的裱子也不愿意。

再后来游廊里出现了一名出手阔绰的少爷，少爷很偏爱小祯，从来的第一次开始就一直指名小祯，还会给小祯买很多吉原里见不到的小玩意。没过多久整个游廊的人都知道有位名豪门少爷在认真追求小祯。

这话传到小春耳朵里直接变成了小祯要被少爷带走了，于是小春几乎每时每刻都黏着小祯。知道这个少爷也许是个好人，也是小祯为数不多能够出去的机会，可私心还是不想小祯这么快离开自己。小春只能无声地反抗，睡在一张床里死死地抱着对方，生怕一觉醒来姐姐就不见了。

平静的日子不知道还能持续多久，某天小祯激动地拉着小春的手回到房间，说要给她个惊喜。画卷一摊开，两位貌美女子共同撑在纸伞下的浮世绘跃入眼帘。小祯不知何时跑去找人定制了这么一幅价值千金的画作，小春看着画里的两人亲密无间的样子，本应该感到无比幸福，却想到这一定是那位少爷送给小祯的礼物，孤独和无助瞬间冲刷掉了当下的满足。

此前小祯曾问过少爷，就不能带走小春吗，非得是自己吗？少爷说自己对小祯一见钟情，说一定会带她离开吉原，去一个更有人情味的地方生活。听说那个遥远的地方春天会下起樱花雨，小祯从未见过的樱花。

可是，没有心爱之人的陪伴怎么能获得幸福呢？小祯想。

十二月，那位少爷生日当天。他在游廊里当着所有人的面向小祯告白并给了妈妈桑一大笔钱。大家喝着少爷带来的佳酒激动地拍手叫好，有为这种不常有的日子感到兴奋的，有真心祝福小祯赎身成功的。

只有小春一个人躲在角落的柱子后面，流尽了眼泪。

即便认为小祯往后余生会拥有平凡的幸福，但深爱对方的小春还是没法轻易释怀。悲痛和委屈全憋在心底，小祯想要最后和小春谈话也被拒之门外。

小祯离开之后再没人能在小春的脸上看到曾经那种开朗豁然的表情，天然的美貌加上阴郁的韵味让她突然拥有了人气，但在众多客人的追捧下小春依旧郁郁寡欢。

她喜欢把自己闷在房间里摩挲无名指上画着的戒指，每当印记要消失的时候她才会振作起来重新描绘一遍。但自己画完后又陷入了寂寞的空洞。

小祯在远方过得确实不错，衣食无忧且少爷很疼爱她。但小祯唯一的乐趣是隔三差五地给小春写信，每次坐在桌前抓起笔写字的时候小祯都会把少爷给她的戒指取下来，只有在信里抒发对小春的思念时她才觉得自己是鲜活的。

可她从来没有收到过小春的回信，她认为小春一定还在赌气，又或许是有了心上人，要是能像自己一样离开吉原也是极好的，即使这样的生活可能都不是她们想要的。

事实上所有的信件都被妈妈桑藏了起来，小祯留给小春念想只会影响她的情绪，所以妈妈桑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给小春积极地揽客。

小祯终于熬过了第一个冬日迎来了最喜欢的春天，可同样为最爱的小春却不在自己身边。她觉得这样的日子继续消磨下去也毫无意义，寄出最后一封回吉原的信件后她在家中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没有小春的春天，比寒冬还冷。」

小春对小祯的绝笔毫不知情，依旧傻傻地坚信她会在樱花树下跟少爷完成她们过去的想象。

小春在游廊里待到二十五岁后得到妈妈桑的允许便离开了，临走前妈妈桑把小祯留在这的浮世绘给了小春，却忘了把小祯写过的十几封信交给她。

离开吉原后小春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这几年坚持手绘的戒指纹在了无名指上。第二件事是花光积蓄找了住所，把画有两人的浮世绘挂在墙上。

后来每当有人来访小春家看到这幅唯美的画都会不禁发问，这是你的姐姐或妹妹吗？

小春苦涩地摇头，纹着戒指的温柔抚摸画里小祯的脸。

「她是我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