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原到中亚 Day11

因为只有我们两个人，所以东干人博物馆57岁的李明老先生事无巨细地给我们逐一讲解博物馆里的老物件和器具，这是蒸馍馍的，这是做八大碗的，迎亲时要用，这是给尕娃穿的小鞋子，这是原来办的回民报，一个月一期……
他说的是汉语西北方言和俄语的揉杂，我们能听个五成明白，我们对他说的，他大概能听个三成明白。虽然磕磕绊绊，但毕竟东西都是熟悉的中国物件。
这个博物馆因为得到一个欧洲人的赞助而建起来，他把两个人的合影放在很重要的位置。
关于这个东干人的资料，他给我们看了一份英文资料，他说他也看不懂，他给别人说，别人翻译的。
他只介绍物件，不讲东干人迁徙史的做法，我怀疑是对中国人专门的接待方式，因为确实不太好讲，立场上差异太大。

我大概看了一下，怎么说呢，我觉得老先生还是有智慧的，虽然没办法绕开19世纪的陕甘回乱，但也把自己摘出来了，简单说就是：不堪清廷暴虐，回民起义，争取民族独立，推白彦虎为领袖，动荡15年，最终失败，其祖先所在的村庄，见大势已去，为保族人周全，头领带千人翻越天山，一路冻死饿死近半，余500人左右来到天山另一面，得到吉尔吉斯人的温暖接待，“作为中国人”，他们也教会了当地人种地和灌溉，生生不息，至今本村有3000人有余。

我们是来参观的，补充更多信息的，不是来抬杠的，也不是来征讨的，我们虽然不太可能同意对方的论述，但至少听听对方的叙事逻辑也没什么大问题，所以他说啥，我们也就是听，我们也不一定同意，但也没必要当时起争执。

其实看地图，这里和中国边境真的就只翻了座山，我说这要是真追，他们怕是也跑不了啊。

我们告诉老汉说，我们两个人老家都是河南的，他一脸茫然，我说，就在陕西边边上。我们想跟他说的是，距离你的老家很近的地方，大家都是当年当事人的后代，因为那场动乱，西安的人口结构都被永久改变了。

老汉在介绍满屋的物件的时候，毫无违和感地跳过了放在重要位置的白彦虎，“他连旁边的郑和都介绍了，就是不提白彦虎”，我的朋友出来笑他。

最后在留言簿留言的时候，我看到了不少中国人的留言（当然还是英语俄语的留言更多一些），确实是，怎么说，还挺一言难尽的，很多是朴素的热情，类似于“欢迎常回家看看”的这种，我心说，这欢迎个der啊。。。不是要延续仇恨的意思，我们可以，而且一定要和平相处的，但是欢迎就完全没有必要吧？欢迎他荣归故里？还是欢迎他撒？让他看看“祖国”建设得多好，让他留下悔恨而激动的眼泪？没这个必要吧？

所以我的留言是：从中原到中亚，一路西行，文明不绝。

前两句其实是此次旅行的主题，其实套在东干人身上也没毛病，确实也是从中原到了中亚，一路西行，无非我们是开车来的，他们是被驱赶逃难来的，但客观结果是，一群仇视中原文明的人，把中原文明带带了中亚地区。

他们的先辈极度仇视汉人，仇视的原因其实并无具体理由，甚至也无关利益之争，更多的，是试图靠仇视汉人甚至是屠杀汉人来定义自己，来区分你我。

但是，从他们西逃以来，直至一百多年后，还是汉文明定义了他们，这成为了自己和别人之间最重要的区别符号，甚至成了他们的自我认同。

这真是最大的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