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gelatu 24-05-20 1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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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魏博牙兵的人生。

你出生在魏州城,你的母亲是一位美丽的胡姬,来自于安息一个你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的地方。她经营着魏州城里唯一一家有胡姬当垆的高档酒家。你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只是在母亲和那些魏州的大人物们调笑的时候听她提起过几次,她说你的父亲是一位生活在长安的高贵李姓皇族,但也有几次,她说起你的远祖,曾经是史思明将军手下最能打的武将之一。那些大人物们对此并不在意,他们在意的是母亲的风情万种,以及酒店里高档的葡萄酒和精美的羊肉。

父亲的缺失和身份的模糊并没有让你受到周围孩子的歧视。在男人都以打仗为业的河北,没有父亲的孩子多的是。事实上,那些有父亲的孩子常常受到你和你的小伙伴们的嘲笑和捉弄。因为他们的父亲通常是农民,这不仅意味着军人可以耻笑他们为“田舍奴”,更意味着永无休止的劳作、徭役,以及缴纳高昂的赋税。是的,在河北,农民从来都是嘲笑、剥夺与侮辱的对象,他们没有逃离河北唯一的原因,是因为在长安天子管辖的地面上,他们所遭受的嘲笑、剥夺与侮辱会更厉害十倍。听说,在兵荒马乱的年月,那边的农民甚至吃不起盐,因为长期的淡食不到三十就掉光了牙齿。

由胡姬经营的酒店,即便是在长安和洛阳,也是日销千金的高档场所。那些视长安天子为威胁、一辈子没有离开过河北的军人们在这样的酒店里是从来不吝惜黄金的。高昂的收入让母亲有条件为你提供好的食物,甚至在八岁的时候,为你买了一匹中原产的马。母亲骄傲地对你说,中原的马身材矮小,正好适合孩子骑,当你成长为一个男子汉的时候,就有机会骑上西域出产的,高大的“天马”。你的童年是在骑马,打猎,射箭和与小伙伴们的摔跤、打架中度过的。后来你知道,那是你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转变发生在你十三岁那年。一位来自西域的胡商和母亲结了婚,他们变卖了酒店,准备回到西域生活。临行前,母亲将所有的积蓄中的大半留给了你。你没有责怪母亲。在这个充满战争与变乱的年代,河北的男人极少有人能活过四十岁,十三岁已经是各种意义上的成年人,可以作为合格的兵源或者服劳役。魏博的军人可以放母亲走,但不会允许你离开。母亲和你一样没有选择,很小的时候,你曾听她说起,她十四岁被卖到上安,最大的愿望,是在死前能再看一眼家乡。

母亲离去的那天没有送别。你没有哭,你只是在城外的树林里,一个人久久徘徊着。那匹矮小的中原马在一条无名的小溪边快乐地吃着青草,完全不理解主人的忧伤。那一天起,你知道,自己长大了。

每个河北男人的命运都说固定的,或者成为冷酷善战的士兵,或者成为辛苦劳作的农民。你不想成为农民,让自己被嘲笑为“田舍奴”。但十三岁投军也不是一个好主意。你会被派到魏州城之外的地方做打更甚至陶厕所的工作,直到河东、宣武那边的人马打过来,死的人多了,才会派给你一个州兵当当。你要过更好的日子,就要另辟蹊径。在那条小溪边,你望着自己水中高大的倒影,心中已经对未来做好了打算。

你变卖了那匹小马,用母亲留下的钱买了一匹昂贵的、年轻的高大西域马。之后,你向一个退伍的老兵缴纳了一大笔钱,恳求他传授你所有的作战技巧。那位老兵是从晋阳逃到河北的沙陀人,据说当年曾经跟随那位了不起的李克用和黄巢打过仗,还杀过不少秦宗权的兵。据说那些兵常年抓捕活人为军粮,为了吃人肉将牙齿磨得尖利无比。但在那位沙陀老兵面前他们软弱得像一群只会逃窜的兔子,那位老兵不止一次在酒楼里和那些年轻的士兵吹嘘过,自己怎样一箭射穿了两个秦宗权的食人士兵。

他的吹嘘并不是空穴来风。用了三年多的时间,你学会了马槊和陌刀,并能在飞驰的马背上准确地射中远方的箭靶。你的师父很有本事,他将你打磨成了魏州城数一数二的出色战士。

在你十七岁那年,一个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神色精明的男人找到了你。他自我介绍,说自己是魏博的一位牙兵,有一个十五岁的女儿。如果你愿意娶他的女儿为妻,他愿意送给你一笔丰厚的嫁妆,并将自己的位置让给你。那样,他就可以在城外买上一所宅子,用葡萄酒,打猎和妓女消磨余生,偶尔回家看看女儿女婿和未来的外孙。人老了就该这样享受生活。

你笑了。你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到。在河北,一个身材高大,武艺超群的士兵,是比田园,珠宝、黄金更有价值的财富。你很小就听说过那些魏博牙兵的故事,知道他们的生活,更知道怎样获取这样的生活。

你的妻子不漂亮,岳父给出的嫁妆也没有许诺的那样多。但这并没有让你失望,你得到了牙兵的位置。在魏博,这个位置就是一切。你听人说起过,现任的节度使大人罗绍威和他的父亲罗弘信一样,是个慷慨的汉子,绝不会亏待自己的手下,特别是牙兵。就算他不那么慷慨,牙兵们手中的陌刀和马槊,也会交给他慷慨的礼仪。

婚后不久的一天,岳父在深夜之中找到了你。他带你来到一座破旧的寺庙中,若干个和岳父年龄相仿的老牙兵已经等在了那里。你在婚礼那天见过这些人,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魏博老兵,也是八千魏博牙兵的代表。

岳父告诉你,这些人要交给你一个任务。一个朱温那边派来河北,充任军供使的军官,最近仗着朱温的势力,很有些飞扬跋扈,竟然敢管牙兵们多吃多占的事情。这些代表们决定,让你去干掉那个家伙和他的家人,当然,也包括那十来个他从外地带来的心腹士兵。

一瞬间,你有些迷惑。又不是干掉节度使或者留后,杀一个小小的军供使为什么要如此隆重?但你很快明白了,这不是一个任务,而是一个测试。你已经成为了牙兵的一员,但你还不是“他们”中的一员。你需要证明自己。并没有说什么,你为自己挑选了一把陌刀和一柄单手的横刀。在马上,马槊和弓箭是王者,但在步下,陌刀和横刀用起来更顺手。

这次任务对你而言很轻松。唯一的麻烦,是那位军供使的妻子造成的。那个女人刚刚生育不久,身边有一个襁褓中的婴儿。

回到破庙里的时候,你的心情有些莫名的低落。在从军之前你就杀过人,但摔死襁褓中的婴儿,这是第一次。扔掉陌刀,脱去满身血污的战袍后,你向岳父要求喝一点酒。岳父制止了你,他告诉你,杀人之后喝酒是一种软弱的表现。从今天起,你已经成为了“我们”的一员。

那一夜,岳父告诉了你魏博藩镇的历史。魏博之所以能够二百年威震天下,长安天子也奈何不得,原因不在于那些高高在上的节度使和留后,而在于彼此忠诚、信任的牙兵。从这一刻开始,你的命运将和所有牙兵的命运紧紧凝聚在一起,他们随时会为你的利益而拼命,你也要准备随时为他们的利益而赴死。为了兄弟们慷慨赴死的人会得到纪念,家属会得到最好的照顾,但背叛者的下场,即便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好汉们也畏于听到。

之后的日子里,你过得非常快活。除了日常的练习武艺和隔三岔五的作战之外,大多数时光,你是和岳父一起,用美酒,打猎和妓女消磨时光。不过你对你的妻子也不错,你们连续生了三个孩子。其中第三个是男孩。这让岳父非常高兴。牙兵的位置总要世代传下去,岳父很希望未来继承你位置的人,身上能有他的血脉。

长安天子的命令在魏博已经上百年无人理会了,节度使也只是你们的大哥而已。听说他的钱财周转这几年有些不灵,不过,他很早就和河北的富户商人谈妥,向他们贷款,牙兵们的待遇永远是有保障的。即便是那个叫李公佺的家伙预谋叛乱,失败后逃到了沧州,节度使大人也并没有减少对你们的待遇。因此,你并没有把这些小事放在心上。

在你的第四个孩子出生的那一年,节度使罗绍威大人的妻子去世了。她的朱温的女儿,你听说,朱温派了人来,帮助罗大人安葬妻子……

发布于 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