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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骨】
夜幕朗朗,清月无垠。
曹植与曹丕正着手抄书。书桌靠窗,窗户是开着的。月光便洒入窗来,照得书桌一方明亮。桌角亮着盏夜烛,昏黄的光燃在一侧,将月光烧出些斑驳来。
曹丕握着笔,正抄到“解佩纕以结言兮”,视线却忽的变暗了。他一转头,发现曹植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笔,正倾身往他这边看。弟弟的脊背将书桌旁烛火的光隐去大半。
曹丕皱眉,语气中有些埋怨:“怎么不抄了?要不是你今日做文章时不小心打翻了阿爹的砚台,我也不会因为被阿爹说没看好弟弟,被罚和你一起抄。”
曹植甩了甩手,又用手支着脸看他:“可是哥哥,我抄得手酸,想歇会再抄。”
曹丕不打算再管他了,他还想着早点抄完早点休息,第二天好早点起来练习拉弓射箭。他正要提笔再抄时,曹植又在他耳边开口:“解佩纕以结言兮,吾令蹇修以为理。哥哥,宓妃是不是很漂亮?”
彼时曹植不过七八岁,还是个只到哥哥腰间这么高的小不点。曹丕本着身为哥哥的责任与自觉,暂时放下笔,向他解释道:“是。不仅屈子写过宓妃,司马长卿也以宓妃来喻女子貌美。《思玄赋》中也写过...”
曹丕正看着笔下抄的书讲得认真,莫名觉得不对。他抬眼,发现曹植两只水灵灵的眼睛正一眨不眨看着他,只在他讲的间隙随口嗯两声当作回应。曹丕也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见他好像听得不认真,心里不由生了火气:“这些阿爹都讲过,你这么聪明,不会不知道吧。那你问我干什么?”
“不一样啊。”曹植看曹丕有些生气,鼻子一吸。稚子孩童眼中的泪向来不受控制,不经意就落出了眼眶,一边哽咽一边说:“哥哥讲和阿爹讲是不一样的。我想听哥哥再给我讲一遍。”
曹丕叹口气,想起今日打翻砚台曹操来训斥他们时,他偷偷看了曹植一眼,那双眼中也是包着泪的。心头火气被这几滴泪浇灭大半:“曹植,你也太爱哭了。”
曹植忙将眼中的泪拭去,然后又问:“哥哥,你去洛水时,见过宓妃么?”
曹丕摇头:“哪有什么宓妃,都是人的一厢情愿罢了。”
曹植有些失落。他见那么多人用华美瑰丽的词笔写过宓妃,是真的以为离他不算远的洛河中是有这么一位洛水之神的。
曹丕见状,又说:“相由心生。如果是你的话,说不定就能见到了。”
小孩曹植没听出来曹丕其实是在哄自己,心里想着,等以后自己定要亲自己去看看。
黄初三年,曹植进京朝会。他在座上偷偷抬眼,冕旒将帝王的脸隐在暗处,让他看不清天子尊颜。他也不敢多看,忙不迭低下眼去。元会之后,他并未立即离开洛阳,而是再上书求见圣颜。令他意外的是,曹丕同意了。
曹丕端坐高位,居高临下对他说:“如果你见我还是为了说你的委屈,说你想留在洛阳,那你现在就可以走了。”
曹植跪在地上,垂着眼,满脸落寞:“陛下连骨肉至亲都要防备至此?”
曹丕长吁口气,起身要去将扶曹植,面上是个无奈模样:“公子扶苏自刎上郡,其间缘由不肖朕来多说。回你的鄄城去吧,不要让朕难办。”
曹植再抬头,脸上的泪已经落下来。他不似幼时一般哭泣还会哽咽,仅仅是落了几滴泪,没有更多别的动静,仅此而已。
曹植说:“我渡洛水时,没见到宓妃。”
曹丕点头,他对曹植没有更多的耐心了:“我早说过,这些都是人的一厢情愿而已。你赶紧走吧。”
曹植启程回鄄城了。洛水是条多宽广的河,似乎跨河而去后,便再难有机会回到洛阳。但洛阳不会留他,他必须离开了。
他看着洛河汪洋的水,又想起自己幼时和曹丕有过的那段对话。这条河早在迁客骚人的笔墨下显得愈发古老沧桑,又颇具神秘之感。曹植一步步走至水边,又沿着水岸行走许久。久到跟在他身边的侍者小心翼翼地问他,船梁已经备好,车马也已整顿,是否要继续启程?他这才似是放弃一般,探身往江水中看。果然啊,哪有什么洛神宓妃,汪汪江水中分明只映照着他自己的脸。他又想起来曹丕以前说他太爱哭,眼泪像是为了证明这句话一般,又从他眼中落出来。他见自己的泪滴进水中,那水中之人额间便凝出一粒泪铸的朱砂。
曹植忽然笑了,对着河中的自己笑,河中之人也对着他笑。他离开洛河,河中的身影也自然而然地消失了。
曹子建所写《洛神赋》,词采华茂,落笔琳琅。世人最传“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可太和六年,曹植又将《洛神赋》看过一遍,泪水却落在了“虽潜处于太阴,长寄心于君王”上。他确实太爱哭了。他的泪来自洛河,洛河不干,他的路便不顺。他的泪至死也没哭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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