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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卫工明渠春光潋滟、春日里嬉戏的孩童、劳动公园一隅
　　□张 瑞

　　在沈阳铁西区这座工业重镇，有一条内河，它位于卫工街，人们把它叫做卫工明渠。

　　四月的春风一摇，卫工明渠两岸桃花呼的一下就开了，红色的、白色的、粉色的、淡紫色的，从南到北，一路缤纷，卫工街成了十里花溪，引来无数游人打卡拍照。

　　许多人或许不知道，20多年前，卫工明渠还是一条大臭水沟。

　　小时候，我家居住的工人村就在这条大臭水沟旁边，每天在上学的路上，远远就能闻到臭水沟飘来的臭味。那时，臭水沟的两边挤挤挨挨摆满了许多工厂。

　　大臭水沟修建于20世纪50年代，北起新开河，南入细河，全长有7公里多，是专为附近工厂排污水挖的沟渠。天长日久，水质浑浊散发出呛人的气味，沟边杂草丛生，蚊蝇成群，住在河边的居民苦不堪言，三伏天也只能紧闭门窗，“臭水沟”这个名字从那时传开了。

　　十多年前，臭水沟不臭了，水也清澈了，它也有了一个新名称，叫卫工明渠。

　　卫工明渠是自北向南而下的，而我却习惯于溯流北上，这源于我家居住的工人村。因此在我家附近的劳动公园，就成了我追溯卫工明渠的起点。

　　在许多城市里都有劳动公园，但那些被冠以“劳动”的公园与劳动者究竟有多大关系就不得而知了，而卫工明渠边上的劳动公园则蕴含着满满的劳动者情怀。

　　我记事时候就有劳动公园了，那时大人们习惯叫它“大苗圃”。日伪时期这里是个军马场，一九四九年改建成苗圃，一九五六年在苗圃的基础上规划为公园。由于当时地处新建的工人村附近，属于劳动者游园娱乐的场所，故取名“劳动公园”。

　　从劳动公园正门进来，会看到一座题为“劳动创造未来”的劳动模范浮雕，这20多米长的铜铸浮雕，展现了新中国成立以来，沈阳市劳模在各个历史阶段劳动和创造的生动场景。

　　在劳模浮雕旁的振兴湖边草地上，建有5座劳模塑像，这里就是劳模园的核心部分。这5座劳模塑像依次排开，他们分别是受到毛泽东主席13次接见的马恒昌、荣获全国工业战线生产建设“十面红旗之一”的王凤恩、职工技协的发起人吴家柱、有着“焊接大王”之称的阎德义、被称为“中国机器人之父”的蒋新松。从这些雕塑中看到了共和国工业长子的风采，他们是我们这个城市的骄傲，是时代英雄。

　　在劳动公园的游人中，老年人几乎成了主体。当年为新中国成立初期建设挥热汗洒热血的劳动者们已步入迟暮之年，从他们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可遥想那逝去的火红年代。此刻置身于这些老年人中，我不知道他们在想些什么，但我知道，有许多人曾是塑像人物的工友和老伙伴，他们还会时不时地提起塑像上的名字。当他们用深情的目光凝望时，也许眼前会闪现出自己年轻时的影子，也许他们心中正回想着和塑像人物共同经历的往事。劳动公园是劳动者的乐园，也是劳动者的丰碑。

　　沿卫工街北走，就是我心中的圣地——工人村了。

　　当年有着“中国工人第一村”美誉的工人村，它彰显了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工人阶级的骄傲，聚焦了沈阳工业城市的风貌，在新中国工业发展史上写下了浓重的一笔。工人村是新中国最早的工人住宅楼群，1951年以前，这里还是一片菜地，只有三条马车道往来运菜。后来沈阳市人民政府投资1200万元，开始了工人村住宅建设，市政府将其命名为“工人村”。到了1957年，荒野上先后建起143幢三层红砖红瓦楼房，形成5个建筑群，成为全国建设最早也是最大的工人居住区。当时有44家大型国企在工人村建有家属宿舍。

　　工人村不仅享有“中国工人第一村”的盛名，在当时国际社会都有着影响，许多国家领导人都慕名而来，工人村成为新中国展示工业进步与工人阶级社会地位的一张时代名片。

　　2003年，工人村开始了改造工程，那些斑驳的苏式三层楼被一座座拔地而起的高层住宅楼所取代。在工人村改造工程中，保存了32幢楼，其中7幢楼被改造成工人村生活馆。对比当下周围鳞次栉比的新建筑群，原来那只有三层楼的工人村建筑则显得太渺小了，除了只能扮演“历史博物馆”的角色之外，工人村的原住民们曾经引以为自豪的环境早已全部被改变。在历史的长河中，走过半个多世纪的老工人村，就像是缓缓流淌的卫工明渠，都将汇入时代的大江大河。

　　卫工街上，小时候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工人文化宫。这座被称为“飞机楼”的工字形建筑，在那个时代堪称铁西区的地标建筑。它建于1957年，是附近产业工人生活集聚区地标性的文化娱乐场所。上学时，我看电影首选的电影院是工人文化宫。

　　当年工人文化宫旁边还有体育场和游泳池，许多周边的孩子们，在这里都留下了快乐的时光。

　　循卫工街北上，过了建设大路，就到了红梅文创园。

　　两年前的一天傍晚，有朋友张罗聚会，说是在红梅文创园。我按照他发来的位置图打车来到这里，下车时我反应过来了，这个地方当年我太熟悉了，这不就是原来的沈阳味精厂嘛。

　　提起沈阳味精厂，老沈阳人或许都知道，当年家家户户的菜盘里，几乎少不了红梅味精。它不仅仅是享誉全国的烹饪调味品，也是沈阳人走亲访友必选的馈赠礼物。那时，我家一有外地亲戚来沈阳，临走时我都要买上几袋红梅味精给带回去。红梅味精承载了老沈阳人的情感和骄傲。

　　步入红梅文创园，穿过那似曾熟悉又陌生的工厂大门和牌匾，环视一座座老厂门，斑驳墙面上，依稀可见的工业痕迹，若隐若现的工厂安全生产标语，都引起我对那逝水流年的遐想。

　　新潮的咖啡馆、古色古香的茶社、时尚的餐厅，经过修旧如旧的改造，老厂址和旧厂房得到充分利用，植入了工业主题、游乐、观光休闲、科普体验、文创消费等新的业态。有着80多年历史的老厂区老建筑焕发了新的生命力，在点亮老工业记忆同时，提供了一场味觉、视觉、听觉完美交融的完美生活和文化盛宴。

　　坐在红梅文创园的城市咖啡厅里，一边品着咖啡，一边欣赏着卫工明渠的风景。建筑是凝固的历史，见证着城市的变迁，历史文化遗产以现代设计语言重新解读这片老厂房的蜕变，意味着它与新沈阳一起都步入了一个全新的时代，它见证了沈阳的新老工业时代的经济发展，也提升了沈阳这座城市活力与品质。

　　往昔，红梅味精是人们舌尖上的调味品；今天，红梅文创园成为了铁西的“会客厅”，为人民生活增添新时代的滋味。

　　然而在当年，我是不大喜欢这里的，这不仅仅是那臭气熏天的味道，还缘于在上中学时，学校组织上沈阳化工厂参观，当看到那些奇形怪状的大管子大罐子，时不时地冒着热气，让我觉得随时都能爆炸。从那以后，我路过这里，总是心有余悸。对于当年的沈阳化工厂究竟生产什么产品，我说不大清楚，只知道家里用的人民牌香皂，是这里生产的。

　　2016年3月，作为铁西区最后一个搬迁的老工厂，沈阳化工厂搬迁到沈阳经济技术开发区的化学工业园，成为现在亚洲规模最大的化工企业。

　　离开沈阳化工厂的原址，走过沈阳电机厂旧址，就到了卫工街与北一路西南角，会看到一座气势恢宏的建筑，这就是中国工业博物馆，是在原沈阳铸造厂旧址改造扩建的。

　　沈阳铸造厂前身为日本高砂制作所，始建于1939年。沈阳铸造厂是国家在“一五”期间成立的最大专业化铸造厂。作为重工业第一道工序，当年沈阳铸造厂支撑了全国工业的基础。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为国家的装备制造业，特别是重矿机械、通用机械，军工、潜艇等方面，提供了大量的优质铸件，在全国铸造行业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2007年，沈阳铸造厂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搬到了沈阳经济技术开发区铸造工业园内。

　　随着铁西老工业街区的改造，要不要保存那些代表沈阳甚至新中国工业发展进程的历史遗迹，当年是让有关决策者们颇费心思的。

　　历史仅靠人的记忆终归不牢固。把对历史的记忆，通过对原物原址现场保留，作为一种活生生的证据，不仅直观形象，而且真实可靠得多。

　　保存历史是需要眼光、胆识和勇气的，如果不能在第一时间就想到和做到，事后再想做，要么已无可能，要么只能去抢救或重新复原，要原汁原味，基本不可能了。

　　2012年5月18日，承载着铁西工业华丽转身的梦想，中国工业博物馆一期展馆盛大开放，工业文化的大旗，以一种新的招展方式，高高飘扬在曾经无限荣光的工业遗迹上，为卫工街添上了亮丽的一笔。

　　中国工业博物馆的建立，不仅填补中国没有工业博物馆的空白，对于研究中国工业发展史、保护保存近代工业历史文物资料，进行爱国主义教育，提升城市文化品位，增强区域竞争力等，具有独特的历史价值和重要的现实意义。

　　走进中国工业博物馆，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巨大的重达50吨、高18米的青铜浮雕，气势磅礴地呈现了新中国成立后第一炉钢水出炉时的壮观景象，它象征着沈阳的工业沸腾不息、振奋昂扬的精神。

　　工业博物馆占地5.1万平方米，藏品1.5万余件，藏品中包括上百个“共和国第一”和“工业之最”产品，从不同角度展现了中国工业历史的脉络与细节，展现了铁西工业历史对沈阳、对中国的巨大贡献。

　　中国工业博物馆所展示的丰厚工业遗产，是新中国工业激情岁月的缩影，是几代中国工人的情感记忆和精神家园，是工业文脉传承的重要组成部分。中国工业博物馆还收藏了一批与劳模有关的展品，劳模所展现的精神是中国工业发展的宝贵财富，这些展品背后的故事是中国工业发展史的鲜明注脚，更是新中国壮丽的工业史诗，是沈阳城的重量级的地标。

　　工业遗产是铁西区得天独厚的文化资源，它负载着铁西城区和一代代铁西人的成长记忆，是铁西曾经的辉煌和荣耀的见证，是沈阳人最重要的精神象征之一，它的历史价值以及它对未来的影响，是无法评估的。

　　在十余年发展振兴中，铁西没有遗忘工业文化的传承，而是将这份遗产珍藏，塑造出鲜明的铁西工业文化品牌，让过去在原地焕发出新的生机。就像博物馆院内的那辆老式火车头，尽管它已定格在那里，但猩红的车轮在传动轴的连接下仍然折射着前进的动感。

　　中国工业博物馆的建成，体现了沈阳老工业基地华美转身后凤凰涅槃的壮美，代表了沈阳工业继往开来的新气象，展现了中国工业文明恢宏磅礴的气势。

　　中国工业博物馆已成为教育交流、成果展示、文化鉴赏的重要场所，为社会提供了城市人文景观，成为沈阳人顽强不屈、团结奋进、实现伟大梦想的见证者。

　　修旧如旧、变“锈”为秀，一片片老厂区、一间间老厂房、一栋栋老建筑，已变化为文化创意产业园、休闲街区、艺术展厅、城市书房，催生出一个又一个网红打卡地，成为促进经济社会发展的重要力量，优质的公共文化空间丰富和拓展着市民文化生活同时，更在很大程度上提升市民的获得感和幸福感。

　　时光飞转，情怀不变。过去和现在交错融合，化为心底最柔软的记忆。每一次走进，都是一次与历史的深度邂逅、与城市的共情呼吸。徜徉在卫工明渠步行道上，春时桃花盛开，夏日清水潺潺，秋季黄叶映绿波，寒冬里银装素裹时还会看到雪挂一样的景象。卫工街如一条彩色飘带，张扬着工业重镇充满激情的魅力。卫工明渠这条承载铁西区工业历史的河，流淌着时代变迁的河，作为工业遗存最为丰富的卫工街片区，已成为铁西工业文明最饱满最浓厚的景观轴。

　　我想有一天，寂寂无闻的卫工明渠也会像南京夫子庙旁的秦淮河一样，在春夏的傍晚，于璀璨的灯火之中，游人们从劳动公园东门登上游艇，平和惬意地溯流北上，一面述说着工业重镇的百年往事，一面尽享晚风撩拨的都市景观。

　　这一天不会太远吧。

　　(作者简介：张瑞，一名以书写沈阳工业为己任的写作者。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沈河区作家协会主席，散文集《圣地工人村》获得辽宁文学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