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博物院《無盡藏——蘇軾的書畫藝術精神》特展，其中展有一套明代人物肖像冊。這套畫冊，我方弱冠之齡，在西安的古藉書店見過活頁裝的精印本，記得從玻璃櫃中取出，翻看時還要戴上白手套的。印象深極了。今生第一次咫尺面對古人，而且是從沒見過的蒼老又陰翳的面孔——剛剛80年，那時哪兒見過這樣的相貌和氣息呀！看得膽戰心驚。說實話，少年的我說它恐懼亦不為過。那是「活生生」的幾百年前的死人，惺忪帶血絲的眼瞄著你，都能覺出他涼涼的鼻息。我飛快地翻了一遍，還了回去，沒敢買——怕再面對他們。這些肖像大多是晚明的官吏，有名有姓，實寫。不知畫工誰人，本領技藝高極了。即使西人擅製肖像畫，滿世界博物館轉遍，畫到這樣入骨的不多。中國古代民間有畫「喜神」的工匠，這是照相術之前時代的肖像專類，與西方素描無關但又極類，並不重光影，但勾染皴擦，凸凹枯腴，毫毛畢現。齊白石年輕時在鄉間就學過這科，自傳裡講到過，這有時是需在人咽氣停屍時，趴在棺材上臉對著臉描繪的。所以是極下賤的行當。但這套畫顯然不是，應是延聘類於曾鯨（波臣）一類的高手親見諸僚尊容而專繪。但又不是補齊衣冠甚至鋪景造境，為卷、為軸的成品。或是為專製完整肖像畫作的頭像稿本？反正，僅頭像、胸像的畫法，除了皇家御容寫真，也極稀見。這一套就成了明代人物肖像中的孤例和絕品。說它絕，最絕的就是它畫出了明末官僚特有的陰氣、戾氣。Mao晚年喜讀明史，我也專門找來讀過。朝廷廟堂之上，卻時時見斤戈、鬼影、肅殺之氣。其實無論閹宦，還是東林黨中人，都極偏執。加上帝王所用廠衛制度，可謂三方皆猜疑、互害，爭鬥、掣肘、消耗⋯⋯不絕。於這種悉用盡全力的絞殺制度中，所以畫中大多人都是老態、疲憊、無耐、無力、焦慮、病態的。這些臉孔上幾乎每一個毛孔散發的、最讓人心驚絕望、後脊發涼的就是這種東西。這是中國社會、官場、文人最虛而厲的惡疾集中爆發的一段。這也是我對這套畫佩服之極，卻至今不購存印本的原因——從心裏抵牾、厭惡、逃避它。如果說他為什麼能列入東坡特展，也許是策展人的深意，也許是他都沒想到的一層，這些人身上所負的氣息，正好是坡公的天真、活力、真誠、散朗、豁達、寬容⋯⋯等等一切的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