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代初,我毕业当医生。是年开春,某同事想起个花头,跟我说:你知不知道,春分的时候能把鸡蛋给立起来?
我问:咋立?
他说就用手扶一下,鸡蛋就能立起来。但必须是春分那一刻,不是那一天,不是那一小时,就是春分前后那几分钟。不用啥技巧,也不用作弊。它就是能立起来。
我有点不太相信。
他说明天就是春分,我立给你看。
第二天下午3点23分是春分。他从家里带来两个鸡蛋,到了点就拿着鸡蛋,在桌上开始练。大约两三分钟过去,他一撒手,哈!那鸡蛋真立在那儿了!
我怀疑他作弊,用胶水什么的。他说不是。你试试,肯定你也能立起来。
我抓起另一个鸡蛋开练,不到五分钟,我手里的鸡蛋也立起来了!
我当时就震了。这不就是传说中的“科学家不能解释”的特异现象吗?
当然,我也没这么容易就被忽悠。到底读过书的,所以我想到过查证。可惜那时候没网络,图书馆里的资料也稀薄得透明,所以查不到任何说法。
接下来就跟人打听,但也没谁能给个解释。听起来最煞有介事的,说是春分时候几大行星连成一线,导致地球引力增强,所以就能有助于鸡蛋立起来。
我那时虽然还没完全清醒,倒也不至于信这个。行星连线要真有这么强的引力,那我自己也应该飘在空中了。
于是继续打听。
然后有一天,遇到一位老兄姓欧阳的。他是铁杆的不信邪人士,听了我的问题,很怪异的看着我,说:你肯定这事只能春分时候出现?
我听了这句话,脑子里嗡的一声,人就醒了。
了解我的人,看到这块,可能会觉得这不像印象中的苦丁山。你自己不就是个死硬理性派吗?怎么会这么久才醒悟?
这个大概还真得解释一下。首先,那时我刚毕业,而在我那个医学院里,老师是不教客观检验思维的。什么东西有效,我告诉你,你背下来就行。别打听怎么检验。
就我接触过的老师来看,应该不会所有老师都同意这样的做法。至少有一部分老师知道客观验证的意义。他们不教,应该是“上面”的意思。而上面不让教,应该是基于现实的考虑。若是教这个,学生当了真,把所有课堂里教的东西都拿去做客观检验,有些课就教不下去了。
读过我这篇(http://t.cn/A6jtM3pW)的同学可能记得,在医学院,一位叫张易的朋友对我有重大启发,让我意识到独立思考的重要性。所以那时候官媒自媒里各种“神秘现象”的报道,我也并不是看到什么信什么,我会去查资料,看看有没有学术研究根据。但也就如此而已。毕竟毕业的时候我只有二十一岁,阅历有限,有独立思考的意识,知道权威不必迷信。重大提法,就算出自权威的口,也必须核对印证。但具体怎么验证一个说法,概念还很朦胧。
欧阳刚比我大五岁,到底比我老道,所以他只需要一秒钟就找到了问题所在:缺少对照组。
比如,张三感冒,吃了个香蕉,三天之后感冒好了,他就立论说香蕉可以治感冒。
如果李四感冒之后也吃个香蕉,很可能也是三天之后就好了。看起来是重复验证了张三的立论,可以发论文了。
但对于科学来说,这个验证是有漏洞的,因为李四没设对照组。要切实证明香蕉可以治感冒,科学验证是这么做:找两位感冒的人,一个吃香蕉,一个不吃,如果吃香蕉的三天痊愈,不吃香蕉的十天才痊愈,或者根本就不痊愈,那才说明香蕉真的可以治感冒。
(当然,因为人有个体差异,疾病自愈有很多相关因素,要做可靠的疗效判定,两个人的实验是不足以下结论的,样本必须足够大,最少上百,理想的是上万人。那是另一个话题,从略。)
回到鸡蛋话题上,我的错误在于,当时就赶春分的时候试过一回,然后就没再试了。而要做判断,我必须在不是春分的时候也做一次验证,这就是对照组。
欧阳这一问,我立马醒过来。那时早春分就过了。叫算行星们真连过锁,这时也解散了。我找来几个鸡蛋开练,不到三分钟就立起一个。
为了排除别的因素干扰,这次我增加了若干其他的对照检验。比如,或许这桌子碰巧有个小坑,把那鸡蛋撑起来了?那我再对比一下,这回在一面镜子上立。
果然,照样可以立起来。
再增加难度,鸡蛋小头朝下?
没问题。小头朝下也立起来了,而且是在镜子上。
而且,这把戏似乎有个手感的适应性,立第一个比较难,可能需要几分钟,接下来就越来越顺手,到后面,立一个蛋只要几十秒钟。
后来有了网络,查资料方便了,这事终于找到合理解释。其实说起来什么超自然都没有。那仅仅是因为人类视力有限,肉眼看鸡蛋壳貌似光滑,若是放到显微镜下看,那上面坑坑洼洼,就像月球表面(图一)。只要小心摆放,让鸡蛋的重心刚好通过蛋壳上的某个坑,它就能站住。
绕了一圈,这终归还是个“科学家可以解释的现象”。
图二是我在自己的手提电脑上面立的两个鸡蛋,一个大头朝下,一个小头朝下。论节气,时值谷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