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湖州日报社员工里为数不多喜欢往报社跑的小孩。九十年代,湖州日报在月河,就是那种绿色啤酒瓶石渣子砌成的墙体,几人一个办公室,一个办公室就可能是一个小部门,可以参照《编辑部的故事》画风。
父亲是出版部主任,最常见的工作就是看大样,画“之”字形版面,“之”的位置代表文字走向。他夜里上班,上午睡觉,下午开工,我妈不在家的日子,我就跟去报社。
我很喜欢报社。后来反复看《编辑部的故事》,一心去报社工作,现在还在采访一线,一路走来,有迹可循。
后来报社搬家,我家也搬了,也是某种巧合,新家就在新报社对面。00 年后的报社,我反而印象不深了。
但我认识很多记者前辈,他们虽不坐班,但风风火火,一支笔可以书写天下。其中一位叫汤建驰。高级记者,后来是晚报副总编。
我逢人就叫叔叔,但父亲跟我说,汤建驰你叫不得叔叔,他比我都大将近 10 岁呢。
汤建驰长相年轻,会穿衣服。印象里,零几年有次在善琏湖笔一条街偶遇过他(湖笔街 02年建好),头戴贝雷帽,牛仔裤配球鞋,挎个相机,小伙子般,事实上已年过半百。
汤建驰善琏人,在湖笔街碰到他并不奇怪。
今年我受顾忠杰邀请,以善琏为锚点,写和善琏有关的风土人事。
以镇政府和朋友推荐的人打头,在与他们的交谈以及每次及时的查漏补缺中,对湖笔小镇有了认识,这个时候,我决定去联络汤建驰。我渴望了解那个未曾经历过的年代,而媒体人意味着交流顺畅。
七十多岁的汤建驰还是很年轻。我们后来说到这个问题,我还提到永和风笔庄创始人王小卫,我说你们都长得清秀、年轻。他说,还真的是,善琏人都长得好。
善琏还出过被誉为“香港第一代性感明星”的夷光——汤建驰退休返聘又退休后,一直在书写着不为人知的很多善琏人物。
见面前,微信里,汤建驰两次问我“小蒋,你要问我什么?”我心想,记者不应该担忧别人的提问啊,记者的职业性让他们总会侃侃而谈。
后来我知道了,他大概是觉得,如果我要问湖笔,他也未必有兴趣说。因为他虽然做过“择笔”(湖笔工序中重要的一环),但打心眼里不喜欢做笔。
“师傅吴尧臣知道我不喜欢,开工就跟我讲上海的故事,他以前在周虎臣家做笔”。汤建驰说。
汤建驰喜欢的是文艺工作,比如排舞蹈、写报道。他在含山当代课老师的时候就排过《丰收舞》《织网舞》,得过奖;他有嗅觉,知道湖笔容易出新闻。人在笔厂,天天写通讯稿给湖州的报社、广播台,后来就被报社相中了。
报社派人去政审。这个人就是我父亲。那是1985 年。
父亲原本顶我奶奶职在红旗汽配厂,黄金地段,又做干部,过过日子也蛮好的。但那年我出生了,考虑到医保,以及今后的开销,父亲参加招聘考试后变成了新闻工作者。
善琏四面环水,是港汊水塘中的一座孤岛。四座带“福”字的桥围成了小镇,所以称“善联”。湖州过去,从来都得坐船。湖州班下午从现在潮音桥下闻波这一带出发,到善琏晓园里附近的码头,4 个小时船程,到了正好吃晚饭。
轮船在善琏歇一晚,次日清晨再回湖州,中午前到。
我父亲去政审汤建驰的时候,坐船到双林,借了自行车,骑车到善琏。哈,我现在去,都是湖州东上高速,双林下,妙的是,这一段高速免费。
政审得晚上,因为白天汤建驰在上班。这也意味着要住一晚。住的地方,听描述,就是如今蒙溪河边的陈国麟美术馆,一座现代的清水砖洋房。
政审过了,汤建驰就去了湖州,带上了母亲。他们住的地方——如今的刘祖鹏纪念馆就还给国家了。
“我虽然一心要走出善琏,但不代表我不爱家乡。”汤建驰如今也常会回去,应邀给很多人写文章,也不开价啥的。我说挺好,做自己喜欢的事,防止老年痴呆。
聊了 3 个多小时,细节我在慢慢梳理。临别时,汤建驰感慨记者的黄金年代,他策划的“湖笔万里行”像极了凤凰卫视当年的“千禧之行”。我感慨自己和当年的“叔叔”这么能聊,三十多年过去,我成了报社太子党里为数不多“女承父业”还乐此不疲的人。
我们有时候写很多东西,仿佛没什么用,但一个人总要留点蛛丝马迹。
这也是汤建驰当年写《湖笔》一书的动力。
也是这次我发起的聊天,让我对父亲有了和解。我总说他每天写有的没的也没有稿费不赚钱,但人这一生有喜欢的事情多珍贵啊。
汤建驰让我代向父亲问好并感谢,说下次他请我们喝咖啡。他说父亲也是为数不多兢兢业业的老报人。我当年嫌弃他不为自己博一记,做到编委也不想着去走走关系往上做个总编,只知道勤恳,勤恳有用吗?有。对自己负责,让自己安心。#笔墨繁花##善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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