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
【口嗨】王衍和石勒的第一次相遇很有意思：“（石勒）年十四，随邑人行贩洛阳，倚啸上东门，王衍见而异之，顾谓左右曰："向者胡雏，吾观其声视有奇志，恐将为天下之患。"驰遣收之，会勒已去。”（晋书石勒载记）
十四岁的羯胡少年，靠在洛阳城的上东门边长啸。上东门是什么地方？东三门中最大的一处城门，进城即是繁华的洛阳街市。乡里人来洛阳做生意，在这一带活动是很正常的，而石勒作为跟过来的少年，无所事事地在附近游荡也并非什么稀奇事。不难想象，一个部落出身的羯族孩子进入当时最繁华的政治文化中心洛阳时会受到怎样大的震撼，如果是一个普通人，此刻或许好奇而激动地穿梭市井之中，又或许已经兴奋得无以复加大喊大叫。但石勒的行为却相当微妙。首先，他站在上东门边上。
上东门内是繁华市井。
上东门外是北邙山。
是墓地。
在并不是很遥远的过去，阮籍阮嗣宗于此留下过一首诗：
步出上东门，北望首阳岑。
下有采薇士，上有嘉树林。
良辰在何许？凝霜沾衣襟。
寒风振山冈，玄云起重阴。
鸣雁飞南征，鶗鴂发哀音。
素质游商声，凄怆伤我心。
城门内，车水马龙，繁华得无以复加；城门外，白杨松柏，冢上葱葱。石勒没读过书，他不知道也有前人曾感怀于此，不知道自己此时的心绪与谁相同，但他看得见，也感受得到，在这种后来被人们称为“人杰”的特质的驱动下，他站在繁华与荒芜、生与死的交界之处，倚门而啸。
时为尚书左仆射的王衍恰好路过。
听者有心。琅琊王氏出身的王衍阅历与眼光自不必说，凡是有识之士见到此景，无论是想起出东门而怆然的阮籍，或甚至是面对始皇仪仗的刘项，总不会将这胡人少年视作庸碌泛泛之辈。更何况夷甫向来善于点评，“观其声视有奇志”，实属当然。而下一句“恐将为天下之患”，则更像两人命运的奇妙交汇，一种缘分，一种冥冥之中的预感。这条线遥遥地牵到二十多年后，直到西晋的命运像倒塌的宫阙高墙一般，随着被石勒推杀的王衍等人走向不可逆转的倾覆。
但是此时，未来作为一种预感，所能激起的只是片刻的恍惚。从见到那名胡人少年，到说出天下之患一句，再到驰遣收之，王衍的反应似乎始终慢了半拍。仿佛他在犹豫，在权衡，为了这一丝微弱又遥远的预感是否必要徒增麻烦。直到直觉的声音如同进入高潮的乐曲一般逐拍增强到足以搅动他的思绪，现实的对异族的考量与宿命的喧嚣声裹挟着他终于下定决心。尚书左仆射紧急命人逮捕方才上东门边的胡人少年，然而石勒此时已经离开，重新融入街市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去了。
……
——那个胡人少年，恐怕会成为大晋天下的心腹之患啊。
——致使天下如此残破毁坏，正是你王夷甫的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