戛纳影展期间,每晚的沙滩放映是我最期待的部分。
我一直觉得那是最接近电影这种媒介真谛的时刻,傍晚时分的海边,半卧在躺椅上,盖上薄毯子,风声沉醉,与一群陌生人共享一块大荧幕,像是回到童年,还没有发明智能手机的时代,人沉浸在电影里,像一块糖融化在水里。
法国人懂怀旧的浪漫,沙滩放映每晚放一部旧电影,去年选的中国电影是李小龙的《猛龙过江》,昨晚又选了成龙的电影《飞鹰计划》最新4k修复版本,这个由中国电影资料馆、抖音、火山引擎发起的“经典香港电影修复计划”完成的修复版本,在昨晚戛纳的沙滩上全球首映。
在我小时候,我会在地方台的深夜档里看成龙的港片,我一直记得《飞鹰计划》,即便当时家里的彩电像素堪忧,但成龙一行人在北非大漠里长途跋涉的冒险情节,构成了我对于非洲最早的异域想象,电影结束,彩电切成雪花点,躺在床上还在回味。
二十年后,我在异国他乡的这片沙滩上看到了修复的版本,甚至能看清楚郑裕玲红裙子的褶皱,成龙挨了拳头还要扮出的鬼脸,动如闪电的打戏里拳拳到肉的细节都被还原出来,每到刺激处,在场所有观众同时发出惊呼。
坐在一群外国人间看中国电影,尤其是看中国人上世纪引以为豪的老港片被修复出来,会有一种复杂的心情,因为你比身边的人更知道,这些经典值得被这样好好对待和珍惜,整整几代香港人,付出了难以想象的努力,才让中国的文化被世界看见。
《飞鹰计划》拍摄过程中,成龙从悬索上摔下来,胸骨错位,坚持带伤拍完了电影。纪录片《龙虎武师》里也提到香港黄金时代的动作片拍摄,没有科技支撑,要和国际电影竞争,只能不断挑战危险的高难度动作,演员的人身安全没有保障,受伤了送医院,从医院出来继续拍,他们被逼出来的坚强,也是中国人奉行的“专业精神”的缩影。
如今的香港动作片虽然已经没落,人才和资金断层,一方面让人唏嘘,但另一方面也是中国文化产业的进步,越来越多的中国作品,不再是靠不怕死的拼命精神为优势,而是靠更“当代”的匠心精神和专业主义走得更远。
就像我今晚看到AI补帧后更流畅的成龙打戏,可能是七八十年代的香港电影人想象不到的。电影的出现,是技术发明的结果,电影工业也在应用更多新技术,电影修复师利用火山引擎AIGC大模型,逐帧还原武打动作,减少了重复劳动,还用算法均衡胶片的颗粒感,让画面调亮后还能“修旧如旧”,更适应现代人的观看体验。
贾樟柯说,他在山西生活二十三年,对他的家乡并不理解,但当他离开故乡的时间长了,去遥远的北京,巴黎,纽约,他回想他的故乡,他才开始理解他的家乡,理解那种人和人之间的关系,理解社会,理解他的父母,他的同学,理解他家乡的贫穷,所以他真正获得了故乡,其实是因为离开了它。
很神奇,这个平平无奇的晚上,在南法的这片沙滩上,我重新理解了我的来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