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家这边的葬礼其实比我以为得积极得多。
我爷火化前一天下午要请“戏班子”,虽然话是这么说,但其实主要也就是放音响吹吹唢呐跳跳舞——跳舞。我以为会是丧乐,结果吹的是月亮代表我的心……还有点别的,没听出来,总之噼里啪啦咣里咣当的,感觉在跳广场舞。
我妈解释说最早的时候确实是吹丧乐,但那样的话气氛不热闹,我们这边讲究的是越热闹越体现重视,所以慢慢就变成了这样。
其实蛮不理解的,但这样就这样吧,入乡随俗吧。
下葬时孙子戴的是红布,挽了朵花垂在胸前,比起送葬更像是成亲,红布会被拿回去给长孙(也就是我哥)未来的孩子做件小肚兜;下葬的时候要从棺材上采棉花,意思是“荣华(绒花)富贵”;下葬完回到家里要翻开扣碗,肉、腐竹、豆腐皮、青菜……四种菜是四种寓意,没记住,总之都是好兆头。
是挺热闹的,我爷是个很喜欢排场和面子的老头,这场丧事基本是按照老家最顶格办的,人来人往,外地的小辈全都回来,一声声喊着爸爸、喊着爷爷、喊着叔喊着舅,所有人都围着他转,花圈一个叠一个,来一个吊唁的人烧一张黄纸,灰填满了一整个瓦盆。我跟我弟说这下你姥爷(我爷)一定很高兴,肯定是背着手昂首挺胸地在老头们中间晃一圈。
老头八十多岁了算是喜丧,去年我哥结了婚,我考上研究生,我弟也上了大学。心心念念的八十大寿办了,给重孙起的名字也递到我哥手里了,临终前更是三个孩子都围在身边。
事已至此,大概算得上圆满,也好像没什么遗憾了。
但真的没有遗憾了吗?
我没赶上,我们都没赶上。
上周五中午我妈给我打电话叫我回家,所有人都在骗我说我爷在等着我们见最后一面,我直到到了老家才知道原来我妈打电话的时候我爷就已经走了。但是我是真的一点都猜不到吗?为什么我不敢问我爸在买什么东西?为什么我不敢问为什么一定要带黑色的衣服?为什么我不敢再问我爷的情况?师兄说想想你还要对他说些什么,我什么都想不到。我爸看到我就开始哭,我姑尖叫着爸啊淼淼他们回来了啊你为什么不再等等他们。他们说他临终前特别特别地清醒,他知道正在发生什么,他说要回家,他的眼睛来回看每一个人,谁的手他都抓得死死的。
但是他没有等我们回来。
我总觉得我和我爷不算有感情,我很小的时候他就是个很自私脑子很不清楚的老头了。但我的名字是他起的,我们的名字都是他起的。他会在电话里乐呵呵地说我最爱你了,我哄他吃药他就会吃。在我二十多年的人生里其实我从来没有和我爷有过什么特别幸福的回忆,但我和他真的算没什么感情吗?他走的时候会想我们为什么不在吗?他说不出来话的时候会挨个喊我们的小名吗?
火化的时候我突然理解了为什么老一辈都执着于土葬……最后一眼的感觉太难熬了,太难熬了,那时候我才感觉到他是真的不在了,之后不会再有这个人了,这个人再也不会存在在这个世界上了,这是最后一眼了,最后一眼了,从此以后再想看到他,只能去看那张黑白的遗照了。
火化前几个小时我就站在灵堂门口盯着我爷的棺材,我哥也在那里,我弟也在那里,我们兄弟姊妹三个人就站在那里看着,其实什么都看不到,他的脸被黄布盖着,他的身上裹着白色的被子,我们连他的寿衣是什么样子都看不到,但我们只能看着。
生离死别是这个世界上最无能为力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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