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温病,可以用越婢汤主之吗?】
近日,与同学们讲授温病学,谈到辛凉剂的学术问题。
在大学时期,曾经有老师提出仲景于温病初起,应该用越婢汤主之,当时童蒙初学,言之凿凿,大有振聋发聩之感,深感仲景乃无人超越之高山。及后阅历渐深,见识既广,方知自己之愚昧无知与狭隘。试述如下:
越婢乃「辛温复辛寒之剂」,非「辛凉之剂」也
《伤寒论》中表郁轻症,有桂枝二越婢一汤、桂枝麻黄各半汤、桂枝二麻黄一之立方。思太阳伤寒,麻黄汤主之;太阳中风,桂枝汤主之,令人不经意联想,太阳温病应以越婢主之。但细考之,仲景未在伤寒它处应用越婢汤。麻黄石膏之配伍惟大青龙汤、麻杏石甘汤所有,皆治里有郁热之症。《金匮》风水用越婢汤,属外感风邪,肺有郁热,水道不行之证,故用越婢汤疏解外闭,发越肺郁,以利水气。越婢汤,《外台》名越脾汤。婢、脾二字,读音与痹相通。余私意此方即发越肺痹之剂,非疏风之剂。风温之证,是风热袭表,两阳相加,不是风寒挟热,亦非外寒内热也。证有不同,用麻黄、生姜之属,辛温发散,石膏清热,似乎辛温辛寒合用,可等于辛凉。然而辛温则能助热,辛寒则有凉遏之弊与辛凉意义相差甚远。用之于外寒内热之症犹可,用之于温热症,不惟表不解,过汗亦有伤阴助燥之嫌。
仲景之学术空白由后世来填补
风温的治法应是轻清微苦微辛微凉之品,轻宣透热,热透而自然汗出,非强行疏解之谓,即后世之明见也。愚意仲景曾观察到有新感伏气之温病,曾考虑用越婢汤主之,然而用之不应,效果不佳,故迟迟下不了笔,为温病之治法留了一个空白。《千金方》有葳蕤汤,方用麻黄、独活、川芎、杏仁、石膏、玉竹、白薇,也是辛温配寒凉之思路。后世张元素在《保命集》中提到温热病,谓古方今病不相能也,改良凉膈散,去硝黄,加桔梗舟楫之剂,浮于上焦,薄荷、桔梗、黄芩、栀子、连翘、竹叶,而成「桔梗散」〝即成银翘散之雏型。这是张元素出色之处,自此温病便打开了治法之门,合乎辛凉之旨。
应以学术史之角度看待问题,不应有复辟兴古的迂腐思想
越婢汤、千金葳蕤汤、防风通圣散之辈,治温病勉强能用,终觉不合,是万不得已方用之方法。自张元素起,叶天士、王孟英等人继之,对温病学说的大大补充,完善了外感病的辨治内容。近世流行一种复辟的思想,说仲景之法已经完备,临床必言仲景,处方必用仲景,极端者一味不作加减。这种兴古复辟的思想是极其迂腐的,亦欠缺中医学术史的概念与素养,绝不可取。
举例言之,好像今人之战争。有人非谓要宗古代孙子之兵法布阵,以肉墙抵挡外国之飞弹,通风报信惟靠士卒骑马,本可灵活运用《孙子兵法》,偏要胶泥其形,这岂不是反而违反了兵家之忌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