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那条冷知识，是我在车上等人时用手机发的，没时间详说。现在我尝试用最简单的话，讲清楚“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这八个字的问题在哪里。

最早归纳出这八个字，可能是蔡元培在1910年完稿的《中国伦理学史》（昨日我说的1916年易白沙有误）。

这八个字对应的历史事件，实际上是汉武帝建元五年“置五经博士”。所谓五经，是指《诗》《书》《礼》《易》《春秋》。

而在《汉书》中，把汉武帝这一举措归功于董仲舒天人三策中的建议。那么董仲舒究竟是怎么建议的呢？我们来看原话。

《汉书·董仲舒传》：臣愚以为诸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皆绝其道，勿使并进。

我们这里不讨论天人三策的真实性问题，就当置五经博士的确是因为董生之说。《汉书》对此也有两种归纳概括：

1、罢黜百家，表章六经。——这显然是针对董仲舒“六艺之科”而言。

2、推明孔氏，抑黜百家。——这显然是针对董仲舒“孔子之术”而言。

可见，《汉书》的归纳至少是很贴合董氏之提议的。

但是，到1910年之后，这个归纳变成了“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我们的问题是：儒术，和六艺之科、孔子之术是一个意思吗？

要深入探讨这个问题，有几个基础常识是必须先掌握的。

第一、“罢黜百家”，这个“家”是什么意思？

如果当成是儒家、法家、墨家、道家，就完全不对了。因为这几个概念，西汉末年到东汉之初才渐渐成型，不能用来指称武帝之前的学术情况。（司马谈的论六家比较特殊，需要另外探讨）

先秦的“一家”，可以理解成一位名师。即一人有自己的学说闻名于世，又有弟子传承，那此人就可称一家。即使两人的主张大同小异，但各自收徒行世，那他们就是两家，而不是一家。正因为如此，先秦才会有“百家”之众。后来的九流十家是怎么回事呢？是西汉末年人要进行学术分类，于是把几家归到一类说：哎，我看你们几个大体相同，要不就合并成一家吧。于是百家变成了十家。这种粗暴的归并法，问题很大，对先秦学术研究造成了极大混淆。现在学界的反思很多。最大的混淆，是后人以为先秦真有法家学派、名家学派……一个个学派泾渭分明，立场对立。其实你问商鞅，你是法家学派的吗？他大概要摸着头反问：什么是法家？什么是学派？简而言之，先秦的家，是师门之别，而非学派分歧。

第二、先秦至汉武帝时，“儒”是什么意思？

我微博里对此已经解释过很多遍。先秦的儒，是学者、师者之通称。一个有学术、游学、传授学术的知识分子，就叫儒，和他持什么主张没有关系。

《周礼·大司徒》：以本俗六安万民，一曰㜫（měi）宫室，二曰族坟墓，三曰联兄弟，四曰联师儒，五曰联朋友，六曰同衣服。从“宫室”“坟墓”“兄弟”“朋友”“衣服”这几个构词方法来看，“师儒”显然也是一个同义并列的词语，即“师”几可等同于“儒”。

韩非子《五蠹》里有一句经典的话：“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这个儒是单指儒家吗？我们上面就说过了，儒家是西汉末年才有的概念。孔子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儒家。《五蠹》里的“儒”，就是指有学术、游学、传授学术的知识分子。这从文章里对“儒”的其他描写就可以看出：“游学者日众，是世之所以乱也”。

甚至韩非自己也是儒。刘向《孙卿书叙录》：李斯……及韩非号韩子，又浮丘伯，皆受业为名儒。可见儒是学者通称，这一观念直至西汉末年仍有保留。

简而言之，诸子百家，几乎都可称为“儒”。先秦对百家师生的称呼，是儒生、儒者。而他们的学术，就是“儒术”。先秦至武帝时，是不会出现儒家这一名词的。孔子之师门，本是儒中的一支，孔子之术的概念，本来要远远小于儒术。但战国时代，孔子渐渐成为学术代表和师道代表，凡西周旧学大略都托名为孔子之学，所以有“诸生皆颂法孔子”之说。这时起，把孔子之学认为是儒学之代表，也无过错。

第三，六艺是孔门才学的知识吗？

这个就不展开说了，稍微多接触些先秦文献就应该知道，《诗》《书》《礼》《易》《乐》《春秋》，其实是西周以来的旧学，是知识分子的基础公共学科。几乎人人都学，人人都在自己的学说里引用。但是，不同的老师有不同的理解和教法，相当于现在的学校里，每个老师都有自己的教案和教辅。但战国以来，以孔子对六艺的教法最为盛行。这就是董仲舒所谓的“六艺之科、孔子之学”。董仲舒提议有两层含义。首先，除了六艺，别的学说皆绝其道。其次，六艺只能取孔老师的教法，别家的教法都绝其道。当然，是不是真的孔子教案，很难说。

综上，我们就可以知道“独尊儒术”的问题了。

“儒”是学者通称，几乎所有以言传授的学术，都算儒术。被尊为五经的《诗》《书》等也是儒术，被绝其道的也是儒术，“独尊儒术”这个说法，完全是莫名其妙。“儒术”和“百家”不是对立关系，而是几乎等同的关系。何来罢黜一个，独尊一个。

“儒术”真正对立的，是战国以来的抑制游学，推崇以吏为师，重治理的倾向。这种对立，历来被称为“儒法对立”。其实这个“法”也不能理解成法家。这种对立，更像是务虚和务实的对立（或者说是纯文科和理工科的对立）。

回到问题本身，怎么概括汉武帝置五经博士举措才准确。我认为应该是“罢黜百家，独尊六经（之孔学）”。这个问题学界讨论了至少有几十年了，但很多讨论还没触及根本问题，即“儒术”范畴的实质。有人告诉我现在教科书改成“尊崇儒术”了，这个改法，比之前要合理。

（补充：九流十家说出来后，创造了一个更小的“儒家”的概念，“儒”作为职业、身份的用法反而渐渐消失。于是其他各家都被排除在儒家之外。越往后，大家越把大的儒术概念与小的儒家之学概念等同，所以后世才会把独崇六经之孔学归纳成独尊儒术。最大的原因，还是九流十家说造成的混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