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到底是不是国际化大都市？

发现几个奇怪的悖论，首先查数据就有矛盾，大家都在说天津不行了，天津GDP改开三十年，从稳居全国前三到跌出前十。但同时，在国际城市竞争的指标上，比如最常用的世界城市GaWC分类，天津总体居于前列，2020全球排名77，这个指数在国内包括港澳台一起比也始终前十，整体发挥比网上广受赞誉的苏州杭州南京重庆都稳定。

但另一个现实，到了天津市区的现场感觉是，万国建筑的场景、历史宣传与眼前所见有脱节：马车广播里都是讲的九国租界、国际风流，但现场只看到满场的国内游客，还主要是就近的河北、北京游人，南方游客的比例都不多。整座城市洋溢着暖洋洋、慢吞吞的市井胡同感。

网上评价，说天津的魅力在与国际化的社区与盘头大姨+煎饼豆浆的市井感赛博融合。但在现场，大部分看到的是后者。不能动的硬物件上，比如五大道、意风街、滨海新区摩天楼，的确是国际大场面；但能活动的软文化上，似乎只有强烈的地方风情。我在天津市区到处逛了几天，国际社区的牌子看到三五个，但社区的人流倒没感受到什么国际风。三天只见到三组猜测可能来自西亚、南亚或非洲的外国人，总数不超过十个，最多一次还是在天津外国语大学撞到的留学生。连烧钱废人生的文青小店咖啡厅，密度也比南方小城少。

天津可是中国老牌直辖市，这是中国城市除首都以外的最高头衔。从刚建国起，经济数据上就长期“上海断崖第一，天津断崖第二”，这两个城市曾经是中国参与经济国际竞争和国际交易的排头兵。排头这一列，上海至今还在。那么天津理应也是这个国际化的一线代表？

也许因为这次只呆在津城，天津当前的国际化只在滨海？又或许大都市国际化只体现在国际机场的中转换乘和海港的集装箱货轮，是一种只见货、不见人，只见走出去，不见流进来的特殊形态？

如果从世界的角度，天津在中国城市中的次序怎样？

刚提到的如GaWC世界城市指标，算是目前最流行最持续的世界城市榜单。回头再梳理了下，发现21世纪以来天津看起来稳健的排名里有几个微妙的关键点：

一个是2008年，伴随北京奥运会，一批中国城市走入世界舞台，世界开始知道中国不止北上港。加上滨海新区纳入国家战略、中新生态城一系列大投资、大建设，天津新世纪的持续发力见到成果。天津首次进入这一榜单，全球排名204位，位居含港澳台在内中国城市第9。此后一路加速，2010年，大比分超越成都、澳门这些老钱新贵，在中国区达到第7、中国大陆第5的最高点，前排只有港沪京、台广深。这个领先优势一直维持到2012年~2015年。

2016年开始，天津在排名上开始与成都、杭州等南方城市出现纠缠，成都超越后一路向前，后面还紧跟南京、重庆、苏州等城，南方城市的国际化排名持续上升，特别是非沿海城市也加入了竞争。但整体上，所有这些参与国际竞争的中国城市，排名相对国外城市都是上升的。最终到2020年，天津回到中国区榜单第8位，世界第77位。疫情之后，这个名单暂未更新。

可以看出，天津的国际化指标的上升，除了21世纪初的巨量投资刺激和新区建设国际合作，主要是伴随着中国经济外向度这艘巨轮的一起上涨。另外长期直辖市的地位，也让天津在文教卫机构、对外基础设施和政策资源上比其它地级城市稍有优势。但在这艘大船内部的自己的竞争里，随着潮水的摆动，正经历颠簸。

值得注意的是，哪怕在2016年北京超越上海，这个中国近现代城市史里都算是一个不被人注意的标志性事件发生时(上海后来又有反超），临近的天津也没有沾光。

但此前的天津可不是这样。

不需要读书本里的历史，你到海河两岸走一走，随便经过普通小巷，任何一个对城市史、建筑史有了解的人都能看出，当年这里曾有多么强大的经济实力和国际影响力。

末代皇帝溥仪和皇后婉容不留北京呆在这里，住洋楼、听广播、拍合照，吃冰激凌看电影，是因为这里一派当时最时髦的现代生活气象。

天津的洋楼建筑，规模之大、种类之全，放在中国各地近代的万国建筑集萃里，也出类拔萃。保留的巨大数量除上海外无出其右；不说重庆青岛，连香港都比不上。上海外可能只有汉口因为长江加持，部分风光更壮一些。

建筑是无字的碑，当年天津的繁华程度可见一斑。

之前我曾做过一个简单对比，如果用市区建成面积计算，天津是新中国建国四大城之一（http://t.cn/A6MW6DxV ），远超上海以外的南方诸城。这个指标虽然不直接代表人口、文化实力和GDP，却和城市的现代化建设能力密切相关——商场越多、工厂越多、新村越多，城市范围往往就越大；而城市范围越大，也意外着市政道路、水电官网、公共交通甚至学校医院等一系列服务水平可以跟得上，城市财力可见一斑。而包括北疆博物院这样的历史，也见证了在教科文方面，天津拥有当时世界最前沿的成果（http://t.cn/A6HNkVAJ）。

必须肯定的讲：作为国家中心城市、北方经济中心、中国建制最长的三座直辖市之一，天津之所以是天津，城市目标就应该并且一定包括了世界级的城市和商贸港。这也是天津能从北方平凡卫城、地方的临时集市口岸，一直迅猛发展到近现代巨大规模的初动力。

天津自己城市的发展史，就是一部国家和地区的贸易门户史。可以说，国际化就是天津得以发展繁盛的基础。天津成长为全国顶级城市的最快速上升期，就是国际化进程最快的时期。正是那段时期，为天津奠定和留下了一大批宝贵的建筑和文化遗产。

可是今天你来天津，重点已经完全转化了。

来这儿的游客完全不是来体验时髦生活和国际前沿的。网络的打卡攻略会告诉你在哪里吃本地居民早点，告诉你在餐馆吃大盘菜有多便宜，但不会有人让你专门来这体验国际社区、世界先锋时髦。

本地化的舒适感可以用在文旅宣传，但光靠本地化，撑不起一座世界城市的向上竞争。一座巨型城市如果从自己的心态初衷上就仅专注本地化，将会带来从经济、文化到就业机会、直至人口情况的多维度下降。

事实上，连天津最受大家欢迎的“亲民”文化形象的背后，都有一种躺平的感觉。如果这种感觉，从生活模式延展到经商、执政、日常管理，那可能会有相当大的危机。这在天津当地的交通、市容、卫生和市场环境，已经看到一些问题隐忧。天津的这些问题，可能都是它所竞争的对手们正在极力避免的。

天津的景象，让我想起另一座北方曾经的国际化大都市：哈尔滨。不知道今天去哈尔滨的天津人，看到俄式大教堂、中华巴洛克、中央大街的背街面，会不会心有戚戚焉。如果没有背后相应的经济活动和人的组织，那些让人惊艳的建筑，就会像恐龙倒下后留下的巨大化石，只能在博物馆里让人惊叹、去遥想当年。

世界城市历史告诉我们，城市永远在竞争。但城市的竞争，未必永远是竞合，也可能是一部残酷的兴衰替代史。城市的发展、甚至存活，是在众多名城之林里的厮杀，是血淋淋的。

国际化、代表国家与世界竞争、参与世界分工和交易交往，是当代每座大城市的职责和使命。也是每个大城市必须争取的生存命脉。在这个竞争的激流里，取法其上、仅得其中；若取法其中，仅得其下。

回看19~20世纪之交天津的兴起，就对应着河北以至华北贸易中心的转移，也对应着河北内陆众多传统名城的衰落。今天，在广阔的国际空域和海岸线上，天津正面临着当初河北名城同样的竞争。这竞争，不单是靠着大船上涨，也在大船上每一个单元、部件和船员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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