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一些事情。
我会在出生的山腰搭一顶帐篷,听着夏日雨夜的雷,照料那颗泛滥生长的大树,院子里有成片的芍药花,对面的山上是一座从来没去过的庙,可能住着土地公,我不知道。西房里堆着一些好木头,我丢掉了他的手艺,可能从来没拥有过。在松软的新土里,插着一把红缨枪,记忆中那是他唯一送过我的礼物。
我小时候问过母亲把这里装修一遍需要花多少钱,玻璃上方是很像宣纸的白布,糊在木质的格子窗上,风吹起来的时候,那布子一前一后扑通扑通。
山里多清净阿,清净到外面的消息都是腿儿着来的,他的小舅子或是大舅哥捧着不知道是什么的肉哭着跑来,说吃吧,这是它的造化。政府修缮的地下水是唯一能看到的现代装置,钢管送来的水会比井里的甜吗?
他是木匠吗?我不确定,他亲家给棺材画画的手艺很不错。我从来没见过他干木匠活,他有两个儿子,两个孙子,谁还有这份手艺?电话里他的妻子会和孙子说,上来吧,上来吧,南下是这山沟沟里那代人的指望,北上是这山沟沟代代人的念想。
他有两个小弟弟,晚辈叫他们小爷爷,不怒自威的气质总让我们吓到,他们的儿子闺女我叫姑姑伯伯。记忆中他父亲的七十大寿那天风特别大,四层的老式蛋糕是我第一次见这么气派的东西,晚辈轮番进屋敬酒,吃几口桌上的饭菜,那饭菜我忘了是什么味道。
过年的时候,他让我高高地坐着,我骑着他牵的毛驴在村里转悠,他义务地给村里的每一根电线杆贴手写的出门见喜,我是他的喜吗?
山的北边是什么,那里有远房姑姑宰的半扇猪肉,有沉甸甸的野爆竹,那里是他搬迁前的故乡,我从来没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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