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注定》
（龙卷风存活IF线）

①
虎哥带人赶到的时候，差点以为这趟是来给龙卷风收尸的。

这实在出乎他的意料，凭龙卷风的实力，就算一个不留神让陈洛军被大老板偷走，就算几个经验不足的后生仔挂点彩，至少这个大佬该是全须全尾的，怎么现在躺担架上的反而是龙卷风伤势最重？

虎哥：“他胳膊呢？”

小弟用布包着一条血呼啦啦的残肢：“这里。”

虎哥：“怎么样，能不能接上？”

“接上？”医生摇头，“能保住这条命都算上天开恩，哪有余力保这条手。”

虎哥在手术室外苦等十几个小时，中途溜到十二少的病房，看那三个小的也双目紧闭，昏迷不醒，只感觉焦头烂额，绷带下被陈洛军揍出的淤青又开始隐隐作痛。

陈洛军这身手，不愧是杀人王的仔……

一想到这里，虎哥那只瞎眼的眼皮也开始狂跳。

他看着十二少的断腿，长叹一口气，心想出门前你还保证过照顾我呢，以后不会反过来要我给你推轮椅吧？

②
失去意识前，龙卷风最后看到的画面是一双惶恐的眼睛。

他很习惯信一的视线，儿时像小狗一样眼巴巴跟在他身边，犯错时略带躲闪的心虚，被表扬后像脑袋上有灯泡亮起一样神采奕奕，直到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头马，视线里仍有依赖，让人回望时，仍可以一眼望到小时候。

那么多年的陪伴，还是觉得太短。

龙卷风知道信一不肯走，如果可能，甚至情愿穿过那道铁门同自己一起赴死。

他绝不允许信一这么做，于是尽力露出一个笑容，轻声道，天注定。

信一从小就崇拜他，好像他无所不能，世间就没有他摆不平的事。但他毕竟是凡人，怎么与天抗衡？命运如此，任他百般拖延，这一天还是会来。

嘴角带血的笑容显然无法安抚信一，龙卷风从未见过他那么绝望的样子，恍惚间有些庆幸自己把患癌的消息瞒得这么死。给他再多时间也只是徒增煎熬，他永远做不好告别的准备。

③
再次睁眼时，龙卷风看到的人是陈占。

龙卷风原地停顿片刻，朝他走去：“这就是阴曹地府？还以为会是鬼差来接我。”

陈占：“我就不能在地下当差吗？”

龙卷风：“你生前身后都没什么差佬的气质。”

陈占哈哈大笑，拍拍龙卷风的肩膀：“还有一个人想见你。”

往前几步，苏玉仪出现在不远处。

龙卷风：“……”

苏玉仪抬眼一扫，龙卷风还以为自己又要挨一巴掌，但她这次只是问，有没有把洛军送到安全的地方？

龙卷风实话实说，他不知道陈洛军在哪里。

信一，四仔和十二少一定会把他送出城寨，在那之后，他们能干涉的也有限。

“实在不放心的话，不如亲自看看？”龙卷风左顾右盼，“你们平时……是怎么看上面的？”

要排队吗，要写申请书吗，新来的也能看吗？

陈占没回答，只是说，把儿子交给你，我们很放心。

陈占：“我就知道，当初把洛军送给你没错……”

“你当我儿子是什么物件？说送就送？”苏玉仪皱眉踢他一脚，又转向龙卷风，“是让你多关照洛军，不是把儿子送给你的意思。”

龙卷风猛点头：“我懂我懂！”

说完又无奈道，往后我也没办法再照顾他，毕竟我已经……

苏玉仪：“这个嘛……话别说太早，你的时间还没到。”

龙卷风：……？

“多待个几十年，别那么着急见我，”陈占朝他挥挥手，“替我谢谢那几个后生。”

“还有，也教教洛军怎么穿衣服吧——”

④
魂魄回归肉身的前一刻，龙卷风和一位故人擦肩而过。

龙卷风：他怎么下去了？

大老板：他怎么上去了？

⑤
几个后生被虎哥藏在渔船上养伤，到底是年轻人，痊愈的速度很快，没过多久，十二少就能拖着一条石膏腿满屋跳来跳去，和旧疤再叠新疤的四仔一起抓鱼。

断指的信一虽然没有别的后遗症，但情绪一直低落，整日不是发呆就是练习蝴蝶刀，完好的左手手指被割出一道道创口。

虎哥犹豫过几次，要不要把龙卷风还活着的消息告诉他们，但一想到那沓病危通知书，又怕让他们空欢喜一场。

这期间生命力超绝顽强的陈洛军跑来找人，虎哥说龙卷风一拖三，四个都没啦！

陈洛军当场使出一招灵牌找茬，识破虎哥的谎话，虎哥心想这小子也没看起来那么傻嘛，不愧是杀人王的……

不过能打又怎么样，会动脑子又怎么样，他有十二少时髦？什么发型，什么打扮，哼，还是我Tiger带出来的更靓仔。😎

⑥
靓仔和土包子反攻城寨与王九决战那天，虎哥毫不知情，在龙卷风病房外一边听医生介绍情况一边抽烟。

好消息，龙卷风的刀伤和骨折恢复得不错。

坏消息，龙卷风肺上肿瘤恶化得很严重，必须马上安排手术。

虎哥：“肿瘤？怎会有肿瘤？”

医生：“病因很复杂，可能是长期不良生活习惯造成的，比如频繁抽烟……”

虎哥：🚬（掐掉）

戒烟大使龙卷风再次被推进手术室，医生说他现在这么虚弱的身体不一定撑得过去，但虎哥别无选择，只能死龙当活龙医。

弥留之际，龙卷风又进入那种半只脚踏上奈何桥的状态。迷迷糊糊中，他回到城寨，看到盂兰盆节的黄纸与火盆，也看到操控筝线的陈洛军和提着水桶的鱼蛋妹。

陈洛军在这里，那信一肯定也躲在附近……

龙卷风绕过他们，果然看到埋伏在暗处的另外几人。他停在信一的摩托车旁，轮廓逐渐与信一紧张的呼吸融为一体。

引擎声中，信一乘风而下。

一群人从楼底打到楼顶，始终找不到王九的罩门，龙卷风就像被闭麦的场外教练，恨不得随便找个路人夺舍，直接冲上去和王九同归于尽。

陈洛军坠楼的那一刻，龙卷风物理意义上急得团团转。你要是掉下去，我真的没脸再见你父母一次……

还没等他思考出对策，王九已经举起力竭的信一，站在天台边缘。

龙卷风：……………

就决定是你了！！上吧，陈洛军！！

⑦
虎哥前脚收到十二少完胜的战报，后脚就接到通知，龙卷风醒了。

鬼门关前走过一遭的龙卷风异常平静，麻药效果还没过，他的思维有些迟缓，说话也慢慢的。

虎哥语速飞快，没想到吧，大老板死了，王九也死了，后生仔赢了，城寨又是你的了！

龙卷风：“我知道。”

虎哥：“你知道？”

“我刚才就在那里，”龙卷风一字一字道，“信一说，要输一起输，要赢一起赢，我怎会错过。”

虎哥：？？

看他说得那么认真，虎哥也没反驳，只是暗暗决定，明天再让医生给龙卷风看看脑子。

⑧
医生反复提醒，就算手术很成功，注意事项也还是有一大堆，切记切记，每一条都务必严格执行！

虎哥：“跟我说干什么，不关我的事，让他的头马过来帮他记。”

万能头马正在龙卷风床前表演单手削苹果，动作不算笨拙，但一颗苹果还是被他削得坑坑洼洼，怪模怪样。

龙卷风吃得很满意，夸苹果又脆又甜，让信一也吃。信一说他不饿，还说自己最近新学会烤鱼的手艺，四仔他们吃过都说好。

龙卷风：“好啊，哪天烤来试试。”

信一刚要点头，又改口说再多等等，你现在需要清淡饮食，还要戒烟戒酒……

烟不离手的龙卷风面露难色：“一定要戒？”

“一定要戒，”信一斩钉截铁道，“我知道很不容易，我陪你戒。”

当初吸烟是你教我，戒烟，换我教你。

龙卷风：“……”

见他没有立刻答应，信一有些忐忑，但还是坚持道，你说过以后你跟我的，这话……还作数吗？

沉默片刻后，龙卷风长舒一口气。

“好啊，大佬，以后烦请你监督我啦。”

⑨
快出院前，虎哥扶龙卷风散步。

虎哥问他是不是很想早点回城寨，龙卷风却说城寨工作太多，他还想多躺两天。

虎哥：“大事小事不都交给信一在做，有什么好累的？”

龙卷风：“我回去之后，他工作之余还要分神看护我，怎么不累？”

虎哥：“……”

虎哥：“差点忘记，这段时间的医药费都是我帮你垫的，哪天让他给我报销。”

龙卷风：“……”

走廊里玩耍的小孩看了看他们，突然：“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一只没有眼睛，一只没有手臂，真奇怪！真奇怪！”

小孩家长冲出来捂住他的嘴，把他拖走。

在场其他人：😱😱😱

当面挑衅黑社会，不要命啦！这两个大佬会不会叫小弟出来掏刀追杀啊……！

然而虎哥只是感慨：“他怎知我是Tiger？”

“我为什么会被你传染成Tiger……”龙卷风靠着墙，“我现在这样……好像缺只雕。”

虎哥：？？

⑩
提着餐盒上楼的陈洛军路过一个被母亲拎着后衣领教训的小孩，一转角，又看到有人一动不动站在楼梯口，定定望着龙卷风和虎哥的背影。

陈洛军停住脚步，不知过了多久，狄秋像是有所感应，回头和他对视一眼，很快移开目光。

狄秋还是无法坦然面对死敌之子，但眼神中仅剩疲惫，已无杀意。

他没有走向龙卷风，而是转身下楼，什么也没说，把手里的补品礼盒往陈洛军怀里一塞，像是塞给他几十年的执念。

陈洛军不认识陈占。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他更像龙卷风的孩子，往后就算他跪在某个墓前烧纸，陈占也收不到贡品。

狄秋双手空空地离开，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

⑪ 
龙卷风掠过之处，总要盘旋着将一些东西裹挟而上。一把武器，一个名号，一场大战。一间理发店，一个从小养大的头马，一份故人之托。

曾扛在身上的一整座城寨，在狂风消散时，没有被重力撕裂，而是被几双伤痕累累的手稳稳接住。逡巡在高天之上的风突然发现，原来自己也能走出电闪雷鸣的乌云，飘向霁雨初晴的明日。

他仍会坐镇城寨，坐在店内柜台或是门口，招呼客人和街坊。往后会坐在谈判桌的一边，不甚熟练地提笔签字。再往后，坐在九龙公园的长椅上，看早已变得沉稳的后生们难得又露出活泼的样子，围着他打闹做一团。

久不持刀的左手无法灵活操作梳剪，但能偶尔发挥余热，替遇到的陌生小孩调整引线，放飞一只风筝。

信一单手插袋，仰头望去，被灼灼的阳光刺得眼疼，转身去抢十二少的墨镜。十二少不肯由他破坏精心搭配的造型，吱哇怪叫着躲到高大的四仔身后。四仔一声扑街憋在喉咙里，伸脚一踢陈洛军，你不管管？陈洛军一脸傻笑，假装没听懂，只指着天边说今早的风好大，风筝飞得好高。

一旁的虎哥看不下去，摘下自己的墨镜递给不敌信一的十二少，对龙卷风翻半个白眼：“都是你惯出来的……”

龙卷风：“彼此彼此。”

他的视线追逐着那只风筝，随后光线一暗，信一替他戴上墨镜，又轻盈地跑开。

善恶有报也好，因果循环也罢，半生以托举为使命的风，也会被簇拥着托起。天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