割麦子的季节,说说割麦这件事儿吧。
又是个收麦子的季节,滚熟的麦浪迎风拍打着炽热的关中大地,金黄的麦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我的父辈、祖辈、甚至久远的曾祖辈曾经在这片土地上当麦客,我在这儿的建筑工地上搬砖,砂砾和麦浪一样滚烫,不同的年代有不同的麦客,不同的时代有相同的下苦人。
为什么会有麦客?从经济学角度思考,关中地区物产丰饶,麦黄时节龙口夺食,出现短暂的劳动力缺少,麦客是对劳动力短缺的及时补充;从劳动力供给方思考就是因为贫穷。
甘肃的贫穷闻名遐迩。清末任陕甘总督的左宗棠前往新疆平叛期间,径甘肃,沿途看到土地瘠薄,民不聊生的境况后,写下了“凋耗殊常,陇中尤甚。弥望黄蒿孤城,人间阒寂……陇中苦瘠甲于天下”的奏章。
宁夏更甚。宁夏同心的伙计告诉我,1972年,联合国称西海固是“最不适宜人类生存的地区之一”。西海固的赤贫和干旱演绎在电视剧《山海情》里,这里发生的一幕幕,都是他的人生经历,若没有福建人的对口帮扶,他没有机会离开盐碱地,也没有机会上学,更不会有机会考上大学。
先辈们怀揣着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带着故乡的窘境,腰挂镰刀,身披破旧的袄子,头顶破草帽,来到关中。他们不是在搞行为艺术,而是为了生计奔波。家中嗷嗷待哺的孩子,生病的老人,还有需要上学的妹妹,这些窘迫的处境迫使麦客们不得不外出寻找出路。
《白鹿原》中的黑娃离开家乡,去郭举人家当麦客,现实中的麦客没有黑娃那样跟地主小老婆媾和的奇遇。我的朋友王强的父亲年轻时来关中当麦客,白天黑夜不休息的干,白天割两亩,晚上割一亩,这是他绰号“王命徒”的由来。有句老话叫“包活干,往死干;按天算,不要脸。”麦客的工资是按割多少麦子算的,“王命徒”为了家中嗷嗷待哺的三个孩子,不得不夯苦力,往死干。
陕西人对待麦客非常友好,白面馒头管饱,临走时还能带上一张锅盔,古道热肠,非常厚道。这是返回家乡的麦客传递出来的赞美,他们没有诉说自己的苦难,反倒赞美起曾经虎口夺食过的那片土地的主人。在我看来,麦客才是真正值得赞美的人。
我是麦客的后代,吃着麦客挣来的馒头,来到了这片曾经挥舞镰刀的庄稼地。在新的时代,麦田已不再,却有同样背井离乡的麦客。龙首村的庄稼地盖满了高楼大厦,车水马龙的街头到处都是匆忙的行人。麦客的后代不再割麦,却有着和麦客同样的境遇,他们在写字楼里割麦,在电动自行车上割麦,在工地上割麦,不再长庄稼的地方,却到处都是庄稼地。
游牧民族逐水而居,水草丰茂的地方就是好地方;农耕民族依土而作,土地肥沃的地方就是好地方;商业民族临市而居,市场繁荣的地方就是好地方。
麦客时代的好地方就是关中八百里秦川,如今的好地方依然是八百里秦川。时代变迁,我就是新时代的新麦客。过去他们当麦客是因为贫穷,如今我来西安打工,也是因为贫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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