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上方山森林动物园的斑鳖展区是一个非常清静的地方，很少有人在这里逗留，然而这里的斑鳖却是地球上最后的一只长江斑鳖。这些年来，由于年事已高以及其他的一些原因，这只斑鳖的身体状况已不如以往，所有人都担心它会不会时日无多，想看确实得趁早。六一之后刚好有几天没课，于是我专门去了一趟，没有什么其他的行程安排，只是为了看看这最后的长江斑鳖。

在这里，即使是最后的斑鳖其实受到的重视也远远不足，但因为心理准备做得太过充分，预期实在太低，在看到景区地图上醒目的“斑鳖”和各种指向斑鳖的标识之时竟然有了些许的宽慰。动身之前做了些功课，听说斑鳖可能难得一见，于是预留了一整天的时间，总能熬到它出来换气，没想到一到池边就看见远处岸边趴着一块反光物体，虽然看着不太像活物，花了些时间来确认，但它就是斑鳖。斑鳖并不活跃，即使是下水游泳也毫无声响，它绝大多数的时间都在远处的滩涂上晒太阳，和反光的淤泥一模一样。我在八点半动物园开园时就已经抵达了斑鳖展区，可是直到中午为止斑鳖也只是一口气游了两三圈，其余时间唯一的动静不过仰头换气而已。专程前来看望它的人们深谙它的这一脾气，静静在岸边等着它的活动。但更多的游客只是走近，看现场有人长枪短炮望远镜严阵以待心生疑惑，喃喃自语“他们在看什么？”“没找到啊”然后径自离去。有一位小朋友和他的妈妈看起来对斑鳖颇有兴趣，他们是普通游客中待得比较久的，他们从综艺上知道了斑鳖在这里，也知道斑鳖已经所剩无几，但这个小朋友也许还没有意识到的是，等到他到了我这个年龄，斑鳖很可能已经灭绝了。

午后，这头安静的巨鳖终于开始了营业。随着一声声“游了！游了！”，走廊上顿时人山人海，人们随着鳖的移动而围着池塘跑来跑去，即使是最不关注鳖的游人也被这样的阵仗吸引过来。隔着玻璃，人们看着餐桌大小的大鳖越过池塘中央的闸门，在独属于它的这片水域之中缓缓巡视了完整的一圈。岁月在它的身上留下了难以抹平的痕迹，除了遍布全身的白色斑块之外，它的右眼已经蒙上一层白雾，而左眼依然闪着璀璨的绿光。人们惊叹于它的庞大与沉稳，但就在并不遥远的数百年前，在我国南方的长江与红河流域这样的巨鳖其实随处可见。“江汉之鱼鳖鼋鼍为天下富”，说先秦时期长江流域曾生活有大量的斑鳖；而在《西游记》中，两度驮载唐僧师徒过河的那只大白癞头鼋也是斑鳖；即使是在如今的电商平台上，我们也不难看到“六朝鼋甲”出售，这其实也是地层中遗存的斑鳖背甲碎片。斑鳖曾与白鱀豚、白鲟和鯮一起扮演着长江顶级捕食者的角色，也曾在红河的水底伏击路过的大鳞鲢，它们在我国和越南都留下了无数神话传说，这是斑鳖昔日种群的写照。

可是，无论这种巨鳖曾经多么繁盛，无论它们曾在长江与红河的生态系统中扮演着怎样的作用，今天的它们已经走到了末路。在红河流域，同莫湖的雌鳖死后，越南只剩下最后一只斑鳖，是宣汉湖的一只雄性；而在长江流域，随着最后一只雌性斑鳖在2019年因人工授精事故而去世，仅存的雄性斑鳖已经孤独地在这里生活了五年之久，它不仅是中国最后一只斑鳖，也是地球上最后的两只斑鳖之一，它昔日的伴侣就在不远处的生境馆中摆着，早已阴阳两隔。没有雌性的斑鳖，其未来早已注定，而这方小小的水池就是中国最后的斑鳖的栖身之所。

现场有位朋友说的好，这只斑鳖的现状就好像是世界上只剩下最后一个人，周围满是围观的外星人。不过老鳖大概已经看惯了人来人往，这些在它身边喧哗起哄的灵长类动物不会有哪个活得比它更长。这只宏伟的巨鳖可能已经度过了超过一百二十个年头，它与它远隔千里的同族肩负着斑鳖最后的希望，孤独地走向种群的末日。